黨內造王、大選式微:國民黨「黃復興」陷轉型困境,還能當關鍵救火隊?
高峰時曾擁有20萬黨員、可謂國民黨「黨中之黨」的黃復興鐵票部隊,如今影響力呈現「黨內仍可造王、大選更加式微」的兩極對比,在此次地方選舉中則呈現「藍營參選人期待鐵票、但又跟黃復興保持距離」的微妙場景。
目前造冊約8萬黨員的黃復興,正面臨成員不斷老化凋零,以及「中國認同」失去動員能量的嚴重困境,這也反映出國民黨黨員結構與台灣社會的脫節。儘管如此,黃復興仍自我定位為「關鍵救火隊」,期待能在此次地方大選力助選情危急的藍營候選人。
《報導者》採訪藍營候選人、與黃復興交好的黨務幹部、退伍軍人、政治學者,並分析全台逾千處舊眷村近年選舉投票資料,呈現黃復興鐵票部隊近年的關鍵變化與轉型困境,以及黃復興在此次選戰中扮演的角色。
鄰近「光輝十月」,位於台北市大安區的成功國宅開始染上青天、白日、滿地紅三種顏色,一戶接一戶,旗海覆蓋了公寓旗桿,再延伸到中庭天橋和馬路上。身穿國民黨深藍色背心的田方倫,正穿梭各樓層間逐戶敲門,慰問居民們中秋快樂。
由38連棟、2,000餘戶組成的成功國宅公寓群,前身是1951年啟用的陸軍「成功新村」,1984年改建為當今模樣,和松山區「健康新城」、萬華區「青年國宅」相似,多年來始終是台北市內的藍營重要票倉。
這也是田方倫長期經營此地的原因。34歲的他加入國民黨已逾10年,2019年當選國民黨青年團第14屆總團長,陸續在朱立倫、連勝文競選總部及台北市議員李柏毅服務處任職,現任立委羅智強服務處主任,經常現身政論節目;與此同時,田方倫已二次爭取國民黨議員提名落馬,正靜候下一次機會。
對有意參選的政治人物而言,選舉不只發生在投票當天,修繕路燈、逢年過節問候,或者資深黨員過世時協助申請「黨旗覆棺」都是日常工作。多名年紀和田方倫相仿的國民黨新生代參選人、幕僚都向《報導者》表示,若日常服務做不到位,這些藍營鐵票區的基本盤也催不出來。
在國民黨組織架構中,各地議員、里長、鄰長,每位黨員幹部都有向下維繫基層黨員的責任。但根據2021年國民黨黨主席選舉時的公開資料,當時國民黨員34萬人,60歲以上者占比約7成,40歲以下黨員僅3%~4%,田方倫坦言,「基層正嚴重萎縮,恐怕不會顯著增加,只會繼續減少。」
「這些老人家要的大多只是一句問候,讓他們知道『黨』還記得他們,」田方倫強調,鐵票歸鐵票,這些曾經是眷村的社區,多半面臨人口流失又高齡化的雙重交叉,票倉僅是「相對地」更支持藍營,不等於無條件相挺。
而在這群逐漸老去的國民黨支持者背後,還存在國民黨內動員力最強、更嚴密,也更具爭議的組織──由各地退伍軍人和軍眷組成的黃復興黨部*。
黃復興黨部*:過去為黃復興特種黨部,目前已升格為國民黨中央黨部的第八大部門「黃復興委員會」。
10年流失12萬黨員,「鐵票部隊」逐漸失去大選影響力
從2015年前國民黨主席洪秀柱短暫參選總統,到2025年前立委鄭麗文奪下黨主席大位,黃復興都扮演了重要角色。
鄭麗文當選後,任命海軍陸戰隊二級上將退役的前黃復興黨部主委季麟連擔任副主席。季麟連今年(2026)4月在國民黨中常會上,因不滿立法院長韓國瑜傳出支持軍購案提高預算,公開喊話建請「大義滅親開除韓國瑜黨籍」,並引發國民黨內滿城風雨。事後韓國瑜宴請黃復興幹部、與季麟連擁抱合照破除不和傳聞,外界則再度看見了黃復興黨部的黨內影響力。
事實上,黃復興雖然仍有黨內造王實力,但在大選中已快速式微。
黃復興最鼎盛時期,2009年的造冊黨員高達逾20萬人,當時黃復興在全國設立22個縣市支黨部、8,073個動員小組,透過國民黨系統,以及親近藍營的眷村互助會、各省同鄉會、各屆軍校校友會等社團串聯;雖然未有最新數據,但2021年統計中,隸屬黃復興的國民黨黨員人數仍有約8萬,占了全體黨員24%。
從20萬到8萬,10年間流失近12萬黨員。田方倫坦言,如今大多數第一代眷村黨員幾乎凋零,他幾乎每個月參加至少一場黃復興黨員公祭;至於在世者,高齡破百「真的是坐輪椅被推出來投票」,而仍積極參與黨務者多屬二代,這批人的年齡也落在60~70歲之間。
目前國民黨40歲以下的黨員占比極低,掛著黃復興身分者,更是少數中少數,年齡斷層明顯。一名曾被邀請入黨的退伍軍官便反問《報導者》記者:「我都退伍變回普通人了,誰還想繼續被長官命令?」
重紀律、講輩分、服從指揮,軍隊特性帶給黃復興鐵血性格,但也像把雙面刃,一方面是鐵票部隊,另一方面排外性高,國民黨內新血望之卻步。田方倫分析,當軍中的指揮鏈落實在黨務上,「一名年輕黨員30幾歲,退伍軍階又不夠高,怎麼管得動70幾歲的『學長』們?」
黃復興持續凋零的結果,便是大選動員能力鬆動。現為無黨籍的桃園市議員于北辰,曾在2017~2020年擔任黃復興系統的桃園市黨部「黃國園」主任委員,後因上政論節目批評國民黨中央決策,而遭自己投身36年的國民黨開除黨籍。他回憶:
「我接任主委的第一年,就吩咐下屬每天打電話確認黨員名冊,結果一年統計下來,將近9,000人過世、失聯,或直接申請退黨。」
「我爸爸已經走10年了,你還祝他生日快樂。」一句怒罵過後,對方憤而掛上電話,這是于北辰親身體驗過的基層黨員心聲。他任職主委持續清查3年,桃園市的黃復興黨員數從3萬人急遽落到1.7萬人。于北辰聲稱,當時「黨中央不允許我說實話」,因為帳面黨員人數,正是黃復興的話語權來源。
「人數不明」爭議的近例,是在2025年全台「大罷免」期間,藍營也向部分民進黨立委提出罷免案反制,曾在2017年至2023年擔任國民黨黨代表的前黃復興幹部徐尚賢因擔心連署人數不足,就在未經當事人同意下,將黃復興黨員名冊交給不知情的志工,大量謄寫並偽造簽名。
但中選會二次比對名單時,發現和徐尚賢相關的連署案中,共有373份假連署書,其中211份更是提議人早已過世的「死亡連署」。
不只被視為「叛徒」的于北辰對黃復興實際人數抱持疑慮,目前仍擔任黃復興「小組長」的李志華(化名)也透露,他所屬的台北市某行政區過去約有40名幹部,如今只剩「老弱殘兵」,他一人就得負責聯繫近千名黨員,根本無力確認名單。
李志華說,上戰場講究「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現在地方幹部凋零,接著預算沒了,這讓見過黃復興曾經兵強馬壯、辦活動都有志工和捐款湧入的他十分灰心。至今黨中央每道軍令一下,李志華依然服從組織動員,但經常被眷村後代抱怨:「選舉時才想到我們。」
「想選上黨主席,就必須親近黃復興」
過去黃復興的階級嚴明,中央黨部之下為地方支黨部,支黨部再分為「區黨部」和基層「小組」,小組以村、里、鄰為單位,每名小組長聯絡10~50名黨員,平時收取黨費、維持關係,到了選舉負責宣傳與催票,並接受支黨部、區黨部的幹部指揮,幹部通常由高階退伍軍人或地方民意代表擔任。
這套系統維持著黃復興的政治影響力,即使黨員人數顯著減少,分散全台的8萬票已難以撼動總統大選,動員效率也不如過往,但始終有基層黨員願意服從投票,因此在黨內選舉仍能「造王」,以及在地方選舉中,例如縣市議員等選出多席次的複數選區成為關鍵力量。
黃復興成員、資深媒體人何啟聖形容黃復興黨員就像「火種」,每當黃復興率先動員,國民黨基層受此鼓舞,才可能影響中間選民的投票意向,因此「想選上國民黨黨主席,就必須親近黃復興」。
2025年國民黨黨主席選舉,共有33萬餘名選舉人,實際投票約13萬人。鄭麗文最終拿下65,122票,以過半得票當選,但該屆選舉投票率僅39.46%,是國民黨百年來第二低,僅高於2020年補選。當時鄭麗文的競選承諾之一,便是「再造黃復興」。
何啟聖強調,黃復興最重要的力量並非「票數」,關鍵在於「他們會投票」;每當黨中央號召上街,老黨員往往衝得比年輕人還前面。不過何啟聖經常向黨員們提醒,這套動員系統容易「背離了現實的選民結構,變成少數綁架多數」。
于北辰也表示,小組長對黨的忠誠度高、熟悉鄰里關係,缺點則是,「從地方傳回上層的聲音,容易形成教條式回報,報喜不報憂,這也導致國民黨經常和民意顯得脫節。」
今年7月,國民黨籍台北市議員楊植斗為抗議「中聯大豆沙拉油事件」,率領多位國民黨青年在總統府前絕食,當時便有數十名黃復興成員受鄭麗文號召,志願到場輪班守衛,楊植斗感嘆,「看到這群老前輩,讓我產生要繼續堅持的力氣。」
楊植斗接受《報導者》訪問時,將自己和黃復興歸類為「比較衝,願意為大局奉獻」的選舉火車頭,他認為,政黨內必須存在激進派,靠著輿論空戰和街頭陸戰並行,讓議題於民間發酵,才能搭起舞台,最後由黨內形象較溫和、中立的政治領袖們發表主張,進而吸納中間選民。
「鷹派搭舞台、鴿派吸票」分工,是楊植斗眼裡政黨生存的必要機制,他強調:「基本盤我們就是聽聽就好,在議員選舉上,大概每個人可以分到(黨部配票)1,000、2,000票就很了不起,但在台北市這樣是選不上的。現在你要靠著國民黨傳統的組織、配票來贏得選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還是要向淺藍跟中間選民來做訴求。」
然而,有很多藍營候選人「既要黃復興的票,又想跟黃復興保持距離,以免讓中間選民反感」。一位不願具名的南部眷村區國民黨議員就向《報導者》透露,「今年很常被選民問到,你們黨中央好像太激進了?」這讓他花了許多力氣解釋。何啟聖對此感嘆:
「情感上支持,動員時需要,對外選舉時又不希望被貼上標籤,都是國民黨候選人們對黃復興的常見態度。」
昔日眷村鐵票已生鏽,黃復興自我定位:支援選情告急者的關鍵救火隊
黃復興過往被稱為國民黨鐵票部隊,是因為黨中央進行各選區的黨員「配票」時,在以舊眷村為主的地區,黃復興黨部更能落實配票而「票票入匭」。
以楊植斗所屬的台北市第六選舉區*為例,該選區坐擁成功國宅、軍功國宅、木柵新城、盛隆新村等多個舊眷村,應選13席議員,現任國民黨就占了其中8席,各人基本盤票數不重疊,原因即是「配票」,這是各政黨為追求席次最大化的常見戰術。
台北市第六選舉區*:地方議員選區為大安區、文山區。
每一名藍營議員參選人會被地方黨部要求固守某「責任區(里)」,或者呼籲選民依身分證字號、出生月分等分類投票。楊植斗說明,由於大安、文山有8名藍營候選人,今年他們採「四季紅」配票法,依四季、生理性別進行分類,8人抽籤過後,「在冬天出生的女生」成為楊植斗今年選舉的黨員配票基本盤。
8月19日,國民黨員李孝亮也將台北市中正、萬華區的「配票單」直接公開在其Facebook頁面上,裡頭列出4名國民黨議員參選人的名字,並依出生月分配票「1至3月鍾小平、4至6月張延廷、7至9月郭昭巖、10至12月吳志剛」。
但國民黨與黃復興都面臨黨員人數銳減,基本盤配票還能發揮多少功能?
事實上,全台眷村自1990年代開始大規模改建、1996年開放居民買賣房屋後,軍眷屬性早已逐漸稀釋。以田方倫長期耕耘的成功國宅所在地「群英里」為例,30年來8次總統大選,總票數從4,599降到3,364,藍綠版圖百分比也從藍營輾壓式的67:9變成41:17;與此同時,群英里的老年人口高達27.21%,屬於超高齡化社區。
其餘舊眷村區皆有相同現象,台北市松山區「自強里」、萬華區「新忠里」與「新和里」的高齡比*都超過25%。再放眼台北市外,桃園市大票倉「陸光里」為23.74%;2018年刮起韓國瑜旋風的第一站,高雄市「合群里」和「自強里」,高齡化更達到31.53%和39.49%,這對所有國民黨候選人都是警訊。
高齡比*:65歲以上人口占總人口比率。
《報導者》統整全台1,053個舊眷村所在地,並和當代門牌號比對,找出1996~2024年其所屬選區、村里經過8次總統大選的投票趨勢,明顯發現這些地區同時伴隨著「人口老化」與「鐵票生鏽」。
前親民黨發言人吳崑玉向《報導者》指出,2000年親民黨自國民黨內分裂,2004年兩者又「國親合」成為泛藍陣營,當年國民黨基層的確靠著動員系統、配票制主宰地方選舉結果。如今客觀環境巨變,身為局外人,吳崑玉反倒發現,因黃復興的排外性較強,反而容易「嚇跑」中間選民。
據了解,黃復興黨部已將自身定位為今年地方選舉的「關鍵救火隊」,不再只挺眷村、外省、軍人子弟,他們將鎖定各地的選情告急者,「把票集中投給在當選邊緣的人」,力求讓國民黨地方民代「席次最大化」。
為國犧牲、為黨忠誠,人數愈少愈團結
黃復興的功能正在改變,過往20萬核心黨員票搭配外圍組織,號稱是「大軍壓境」影響百萬票流向;如今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當時代改變後,一位國民黨黨務高層直言:
「與其探討我們(黃復興)剩多少人,不如問,為什麼大家還願意留下?」
探索答案,得回到77年前,1949年「國共內戰」國民黨失利敗走,百萬軍人與軍眷隨著國民黨撤退來台,大量成員為相信三民主義、抵抗中國共產黨而離鄉成為時代遺民,照顧他們便成了國民黨的重要工作。
1956年國民黨內先是成立「國軍退除役就業人員黨部」,期許發揮「炎黃子孫,復興中華」的使命,最後代稱為「黃復興」。在黃復興轄下,各縣市陸續設置地方支黨部,例如黃復興台北市黨部名為「黃國樑」,桃園市取作「黃國園」、高雄市則是「黃國雄」,各個黃復興黨部和國民黨地方黨部平行運作,擁有獨立的預算、人事權、提名權。
當年軍人退伍後,若希望享有榮民身分,就得前往中央行政機關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簡稱退輔會)辦理手續。1956~2000年,退輔會主任委員直接兼任國民黨的黃復興主委,黃復興各地的辦公室也多設在退輔會、榮民之家,辦完手續順便入黨。何啟聖說,這就是「黨國時期」以黨領政的運作方式。
為了鞏固基層動員力量,在黃復興之外,國民黨還曾有以現役軍人為主的「王師凱」、警察體系「劉中興」、深入大專院校的「孔立德」等多個特種黨部。但這些黨部自2000年政黨輪替後解散,唯有黃復興存活,並依舊保持動員力。
威權時期「黨政軍合一」是黃復興壯大的土壤,由於黃復興延續半世紀,民主化後仍能維繫認同與情感。
接受《報導者》訪問的黃復興基層小組長李志華,其父親祖籍中國江蘇省,曾在1955年遭「孫立人將軍兵變案」牽連入獄,但父親出獄後,李志華仍然堅決擁護國民黨,「是蔣總統讓我們逃離『共匪』,養活我們一家,」國民黨承載著他與先祖故土的連結。
對李志華而言,決定其政黨認同的最關鍵因素是「記得我們是中國人」。他更強調,這輩子從未去過日本旅遊,中國認同是李志華心中的國民黨「黨魂」,黃復興則是維繫黨魂的枝幹。
政治影集《國際橋牌社》製作人汪怡昕為了呈現1990年代的台海氛圍,曾訪談數十名退伍軍人,其中多人具有黃復興黨籍,他觀察到,這群基層如今不求利益,是靠著「情感」和「身分」認同衍生團結。
56歲的汪怡昕兒時便結交許多眷村好友,從小和榮民們打交道,他發現,許多黃復興黨員的日常生活「完全依附軍隊、眷村、同鄉會交友圈,形成非常強的同溫層」。汪怡昕表示,假設有人抱持不同的政治觀點,極易被視作異類,被迫和交往數十載的人際網絡斷裂。
汪怡昕強調,這群人其實非常清楚,並害怕自己在社會上愈來愈像少數,因此形成「我們必須團結」期待「大中華復興」的夙願。田方倫也形容,黃復興基層始終有一種「兩邊都不是家」的糾葛,曾為中華民國從軍,凋零前始終抱持思鄉之情,或從小聽著長輩懷念大陸風光,兩岸政治現實卻與他們信仰的國家想像愈走愈遠。
「我一輩子建立在這樣的價值上,你不可能叫我背離我自己的一生。」
汪怡昕如此定義他在訪談中理解到的黃復興心境。若要這群人向時代變遷妥協,內心往往充滿痛苦。
因此,即使黃復興人數持續下降,剩下的人未必選擇沉默。「他們永遠都是最會打電話來抗議、最主動響應的一批人,」田方倫說,面對這群人的熱情,黨內政治人物必須不斷回應,「甚至會怕得罪他們。」
組織定位歷經「死而復生」,如今成為鄭麗文鐵桿部隊
2000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後,退輔會和黃復興不再「黨政一家」,黃復興搬入國民黨各地方黨部,形成「一樓是地方黨部、二樓是黃復興」,兩者獨立運作。
然而,過去國民黨擁有執政資源時,黃復興和地方黨部尚能維持「平衡」,甚至讓國民黨高層達到「相互制衡」的統治效果;但國民黨失去政權後,黃復興和地方黨部卻形成爭取資源及提名名額的互相衝突局面。
這種組織架構的長期疊床架屋,讓國民黨前主席朱立倫在2024年3月決定推動組織改革。朱立倫「改組」黃復興後,由黨中央設立「退伍軍人服務工作委員會」,並強調此舉是「轉型」而非「裁撤」。朱立倫當時強調,黃復興的定位、幹部和服務都會保留,讓黨務擁有更多靈活性,黃復興會永遠延續,改組可望擴大黃復興精神,「拉回未回歸藍營大家庭的退伍軍人。」
但時任黃復興主委的季麟連公開對媒體表示,有位年逾百歲的榮民親自向他喊出「黃復興被裁了,我沒有家了!」他提及此事也語帶哽咽,並主張,黃復興是歷任國民黨總統扶持的重要組織,改組「不是單純的組織問題,是對榮民情感的傷害」。
多數黃復興基層不買單2024年的轉型風波,他們認為,轉型等於剝奪了身分認同,並仍在各個群組中串聯復活。一年後國民黨再度進行黨主席選舉,最後由承諾將「恢復黃復興」的鄭麗文當選。被外界認為路線親中的鄭麗文能夠出線,黃復興鐵票力挺,並激起大批非軍系的深藍黨員支持是重要原因。
季麟連在鄭麗文競選黨主席時積極站台,封鄭麗文為「黃復興的女兒、黃埔(軍校)的女兒、復興女俠」,號召陸軍官校校友會一致相挺。選後,鄭麗文延攬季麟連擔任國民黨副主席,季麟連隨後召開6次黨務會議,並將「消除黨中有黨之誤解、取消特種黨部名稱」等方向列為黃復興「浴火重生」的關鍵定位,不再局限退伍軍人、軍眷才能加入。
今年鄭麗文兌現承諾,8月26日宣布黃復興復活,位階更由地方黨部提升為國民黨內中央委員會第八大部門,季麟連則回鍋擔任主委。一名藍營高層向《報導者》透露,鄭麗文的行動猶如「肝膽相照」,為了回報這股恩情,他寧願「士為知己者死」。
《報導者》日前邀請季麟連受訪,詳述他心中的「黃復興」未來走向,但其幕僚回覆,改革細節仍在研擬中,並離選舉日期已近,目前尚不宜對外公開而婉拒。
不過據了解,黃復興的下一步是清點黨員名單、提升日常服務的頻率,加強退伍軍人的榮耀感,並重新建立小組長制,讓基層投入軍令;同時預計成立青年、原住民、華夏(榮眷*、中國籍配偶)等子委員會,擴大召募黨員,今年9月底開始進行全台巡迴演講,廣納基層心聲。
榮眷*:依據退輔會定義,「榮眷」指具中華民國國籍,且現居住於台灣的退除役官兵配偶、父母、未成年子女、已成年未婚之身心障礙子女,以及未取得中華民國國民身分證前,居住於台灣地區之榮民外籍(含中國籍)配偶。
針對黃復興改造風波,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張登及指出,眷村社群正面臨自然衰退,如同過往中國多個朝代面臨北方遊牧民族入侵,經常迫使中央政府攜世家大族南遷,世族雖能在初期憑藉政治資源維持獨立性,但隨著世代交替,終將切斷原有壟斷,最終融入當地社會,「國民黨帶來的軍眷遺民亦服從此一歷史規律」,因此他曾在2024年與多名學者共同呼籲國民黨內部應「民主化」。
張登及認為,由於鄭麗文過去並非國民黨檯面上的大咖政治明星,這造就鄭麗文急需一票核心支持者激起風向,黃復興就成了首要選擇。
「未來當有人要挑戰鄭主席的權威,她會有一批鐵桿部隊,會來捍衛她的領導立場,」但張登及仍提醒,今年地方選舉成績將是檢視「鄭麗文路線」成敗的關鍵。
當「中國認同」也出現歧異看法
在國民黨官網新成立的「黃復興委員會」簡介上,黃復興被定調為「中華民國的捍衛者」,例如黃復興曾在歷屆全代會中提出「中國國民黨絕對不能改為『台灣國民黨』」、「儘速恢復『中正紀念堂』與『大中至正』匾額,以及軍中蔣公銅像」等政見。
2023年,有退伍軍官號召500人參加中國舉辦的「黃埔軍校99週年校慶」,當時國民黨中央和黃復興黨部雖都宣稱「時機敏感,不宜接受招待」,但主張可赴中觀禮的退休將領、前立委吳斯懷卻強調:「它(共產黨)拿什麼統戰我?共產制度有比我們好嗎?」
光是能否參加中國「統戰」活動,黃復興退將們就有不同看法,這也反映出黃復興在台灣社會主流價值下的尷尬處境。對於「中國」的定義?是否贊成「統一」?乃至於「中華民國是不是實質獨立」?黃復興內部常常出現不同解讀,這也讓黃復興更加失去「中國認同」在大選中的動員能量。
至於黃復興未來何去何從?經歷朱立倫改組、鄭麗文復活後,何啟聖呼籲「黃復興未來的走向應該公開討論,不是由黨主席個人決定」。他認為,國民黨缺乏對「國家終局安排」的想像,兩岸交流究竟要走向何處,黨員自己都沒有共識,當然無法說服民眾支持。
這段話何啟聖已公開說了兩年,每次發言、發文,他總會接到軍中「學長」和黨內同袍來電指教,更不乏被朋友封鎖的經驗,不過他仍堅持:「我以曾經身為中華民國的軍人為傲。」
造王者、鐵票部隊、黨中之黨、國民黨內最大派系,黃復興長期被冠上諸多稱號,但在眾多基層黨員眼中,它象徵了「中國人」與「國民黨黨魂」──至於是「哪一個中國」?答案仍眾說紛紜。
2006年,黃復興曾出版《黃復興五十年》一書紀念其歷史,書中第一頁是張滿版的藍色長方形,正中央畫著白色太陽,因為太陽四周的藍邊都被拉寬了,乍看分不清是國徽或黨徽,左右對聯寫著:「為中央後盾,為本黨先鋒。」
走過「黨政軍合一」的威權時期,又歷經了政黨輪替的民主化洗禮,黃復興效忠國民黨的政黨認同不會有任何改變,但在愈來愈融入台灣社會後,黃復興的黃金年代已不再復返。而國民黨中央「鄭麗文路線」的成敗,也將決定黃復興未來還能在國民黨內及各項選舉中發揮多少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