鯖魚罐頭裡竟不是鯖魚？英國品牌改用智利竹筴魚 永續換魚為何被批「減料式通膨」？
撰文＝編輯部
打開一罐標示著「鯖魚」的魚罐頭，多數消費者大概不會懷疑裡面裝的是不是鯖魚。但近期英國市場卻出現一場意外的「鯖魚之爭」：部分超市與品牌開始將原本使用的東北大西洋鯖魚（North-East Atlantic mackerel），改成名稱同樣帶有「mackerel（鯖魚）」、實際上卻屬於不同科別的智利竹筴魚（Chilean jack mackerel）。
供應多家大型超市的英國食品公司普林斯（Princes），已於2025年將旗下自有品牌鯖魚罐頭系列，從東北大西洋鯖魚改用具有海洋管理委員會（Marine Stewardship Council, MSC）認證的智利竹筴魚；德國零售商利多（Lidl）也開始販售類似產品。品牌給出的理由是，東北大西洋鯖魚資源量長期下降，相關漁業自2019年起即失去MSC認證，相較之下，智利竹筴魚仍具有MSC認證，更符合零售商的永續採購政策。
然而，魚種一換，爭議也跟著浮上檯面。因為對消費者來說，這不只是「換一種魚」而已，而是牽涉到營養價值、價格、標示透明度，甚至背後更複雜的國際漁業治理問題。
同樣叫「mackerel」，卻不是同一種魚
這場爭議最容易讓人困惑的地方，就在名稱。
智利竹筴魚英文俗名為jack mackerel，其學名為Trachurus murphyi，在分類學上屬於鰺科（Carangidae），而東北大西洋鯖魚學名為Scomber scombrus，則屬於鯖科（Scombridae），兩者是不同魚種。
在2025年12月以前，英國對這類鰺科魚類可使用的商品名稱仍有限制。Princes推出相關產品後，英國環境、食品暨鄉村事務部（Department for Environment, Food and Rural Affairs, DEFRA）於2025年12月更新魚類商品名稱規定，使Trachurus屬魚類得以使用「jack mackerel」等名稱販售。
法律上可以這樣標示，不代表消費者就一定不會混淆。
蘇格蘭遠洋漁民協會（Scottish Pelagic Fishermen’s Association, SPFA）便指出，消費者應該能清楚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魚，而不是只從名稱中自行判斷。尤其當「mackerel」這個字仍出現在包裝正面時，多數消費者很可能自然聯想到原本熟悉的大西洋鯖魚。
這也讓一個原本看似單純的原料更換，迅速變成「資訊揭露是否足夠」的消費爭議。
更永續，卻比較便宜、營養也不同 為何被批評是「減料式通膨」？
真正把爭議推高的，是價格與營養差異。
根據BBC援引的業界與營養比較資料，智利竹筴魚的批發價格大約只有大西洋鯖魚的3分之1；另一方面，其omega-3脂肪酸含量大約只有傳統鯖魚的一半，維生素B12則約為3分之1。
英國消費者組織Which?因此將這種做法稱為「減料式通膨（skimpflation）」。
所謂減料式通膨，是指產品售價沒有明顯下降，但品牌改用成本較低、品質或價值較低的原料，讓消費者用差不多的價格，買到實際內容已經「打折」的產品。它與常見的「縮水式通膨（shrinkflation）」不同，後者是產品份量變少，前者則更偏向配方、原料或服務內容被悄悄降低。
Which?食品政策主管Sue Davies指出，若製造商為保護魚類資源而更換原料，理由可以理解，但應以一般消費者容易理解的方式清楚說明；尤其當替代魚種價格較低、omega-3含量也較少，卻未反映在售價時，消費者可能同時在價格與營養價值上受到影響。她也認為，製造商改變產品配方時，有責任充分向消費者揭露。
部分消費者也反映，智利竹筴魚在氣味、質地與魚骨大小上，與原本的鯖魚存在差異。
普林斯則回應，新產品已經清楚標示，並且是在進行大量產品與消費者測試後才導入。品牌也將智利竹筴魚描述為風味較溫和、肉質更扎實的替代選擇。
值得注意的是，兩種魚的成本差距也並非固定不變。北大西洋遠洋倡議組織（North Atlantic Pelagic Advocacy Group, NAPA）指出，隨著市場對替代魚種需求增加，智利竹筴魚價格在過去12個月已上漲約40%至60%。
問題因此變得比「是不是偷換便宜貨」更加複雜：如果更換原料確實是為了永續，但同時也降低成本與部分營養價值，企業如何充分揭露更換原因與產品差異，也成為這場爭議的核心。
為什麼品牌寧願換魚？東北大西洋鯖魚已被捕到「臨界點」
如果只看到成本差異，很容易將這次魚種更換理解成企業單純想省錢，但背後其實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東北大西洋鯖魚真的正在變少。
根據MSC資料，由於沿岸國各自設定的捕撈配額加總長期超過科學建議，過去15年間，東北大西洋鯖魚實際捕撈量平均比科學家建議的水準高出39%；根據BBC援引國際海洋探索理事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the Exploration of the Sea, ICES）資料，東北大西洋鯖魚資源量在過去約10年間已下降約4分之3，產卵親魚量也已降至關鍵生物學門檻以下。
為了讓魚群有機會恢復，ICES建議2026年東北大西洋鯖魚捕撈量不超過174,357公噸，較2025年ICES建議量減少約70%；若與2025年估計實際捕撈量相比，減幅則約77%。
如此劇烈的資源下降，也讓東北大西洋鯖魚長期無法恢復MSC永續認證，因此不再符合部分大型零售商的永續採購政策。
英國零售商維特羅斯（Waitrose）便因過度捕撈問題，於2026年2月宣布，將在2026年4月29日前停止採購新鮮、冷藏與冷凍的東北大西洋鯖魚，鯖魚罐頭則隨既有庫存售完後逐步退出。
因此，對普林斯等品牌而言，改用仍具有MSC認證的智利竹筴魚，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若繼續使用資源量持續下降的東北大西洋鯖魚，同樣可能面臨永續採購上的批評。
不過，MSC認證主要代表特定漁業符合其永續漁業標準，並不意味智利竹筴魚在運輸碳排、營養組成等所有面向都優於東北大西洋鯖魚。因此，與其直接將替代魚種定義為「更永續」，更精確的說法是，目前智利竹筴魚仍是符合部分零售商永續採購政策的MSC認證來源。
這也讓整起事件陷入兩難：不用原本的鯖魚，被質疑降低品質；繼續使用，又可能面臨過度捕撈與永續採購的壓力。
真正的問題可能不在罐頭，而在各國談不攏的「鯖魚戰爭」
東北大西洋鯖魚資源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背後其實還有一場持續多年的國際「鯖魚戰爭」。
英國、冰島、格陵蘭、挪威、法羅群島、歐盟與俄羅斯等捕撈方共享這群跨越多國水域洄游的鯖魚資源，但長期未能建立涵蓋所有主要捕撈方、並符合科學建議的共同配額分配制度。
由於各方分別設定捕撈配額，各國配額加總後長期高於ICES提出的科學建議量，成為東北大西洋鯖魚資源持續承受捕撈壓力的重要原因。
即使各方已開始降低捕撈量，實際協議與科學建議之間仍存在落差。英國、挪威、冰島與法羅群島於2025年12月就2026年捕撈安排達成協議，將捕撈量降低48%；然而ICES建議的降幅約為70%，顯示各國在漁業資源利用與科學建議之間仍未完全取得一致。
NAPA執行主席Aoife Martin認為，超市貨架上出現的魚種替換，並非單純商業決策，而是長期漁業治理問題反映到市場端的結果。
當各國無法依照科學建議共同限制捕撈量，單一企業能做的選擇其實十分有限。
問題也因此從「企業為什麼換魚」，一路往上追溯到跨國漁業資源應如何共同管理。
更複雜的是，英國漁業團體並不認為自己應該被一併懲罰。蘇格蘭遠洋漁民協會指出，英國船隊持續投入資源降低捕撈壓力，也提供船隻、資金、專業知識與大量漁業資料支持科學研究。如果零售商直接退出東北大西洋鯖魚採購，反而可能傷害願意投入永續管理的本地漁業。
SPFA同時主張，從智利進口竹筴魚至英國市場的運輸距離較長，可能帶來較高的碳足跡；再加上其omega-3含量較低，因此不能僅以MSC認證，就判斷替代魚種在所有環境與營養面向都更具優勢。
永續不是換一個認證就結束 企業更需要把「為什麼換」說清楚
這場鯖魚罐頭爭議之所以難解，在於食品企業、消費者、零售商與漁業團體分別面對不同的風險與利益考量。
品牌需要符合永續採購標準；消費者希望用相同價格買到熟悉且營養價值相近的產品；漁民不希望因國際配額爭議而承擔所有後果；零售商則必須在供應穩定、成本與永續政策之間做選擇。
智利竹筴魚本身也並非沒有營養價值，它仍含有二十碳五烯酸（eicosapentaenoic acid, EPA）與二十二碳六烯酸（docosahexaenoic acid, DHA）等重要海洋omega-3脂肪酸，也可以是合理的食用魚類選擇。
真正引爆爭議的是：消費者是否能在購買前清楚辨識魚種已經更換，以及品牌是否充分說明新舊產品在價格、營養組成、風味與口感上的差異。
當食品企業因供應危機、永續政策或原料價格而更換配方時，這起事件也凸顯，替代原料本身是否符合永續標準只是其中一環，產品名稱、包裝標示與更換原因能否讓一般消費者理解，同樣會影響品牌信任。
否則，原本為回應漁業資源與永續採購問題所做的原料調整，仍可能因價格、營養與資訊揭露上的落差，被消費者視為降低產品價值的「減料式通膨」。
審稿編輯：林玉婷
參考資料
▶Foodnavigator, Skimpflation or sustainability? The debate behind the tinned mackerel row
▶BBC, 'Skimpflation' warning as tinned mackerel alternative hits more supermarket shelv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