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遺味：亡者留下的牽掛，與生者記憶中的氣味——讀《我的完美葬禮》
十多年前，我在日本認識一名從事特殊職業的朋友。他替人調製香水，從物品上辨識殘留的氣味，再調配出相近的香氣。委託者想重現的氣味各有不同，有前任情人、暗戀對象、無法隨身攜帶的物品，或兒時老家的味道，當中最多的仍是已故親人的氣味。
即使氣味已淡得幾乎無法察覺，他仍能從衣物或物品中尋得線索，盡可能還原那個人曾經留下的痕跡。
直到某日，他停止接案，對友人們說：「因為我聞不到想聞的味道了⋯⋯」友人們問起原因，他回答：「我父親的味道。」
當時，他剛歷經喪父，父親因病離世。母親於他年幼時便已離世，此後，他與父親相依為命。父親嚴厲寡言，即使他成績優異、考入名校，也未曾得到一句稱讚。長大後，他違逆父親的期待，辭去知名商社的工作，出國學習調香，成為一名調香師。父親始終無法理解他的選擇，二人爭吵不斷，關係日漸疏遠。
父親離開後，他仍記得父親的模樣，卻再也想不起他的氣味。即使透過父親遺留下來的物品，他也無法聞出父親的味道。他談起父親時說：「我覺得我父親永遠不會原諒我，所以他不讓我再聞到他的味道。」
閱讀《我的完美葬禮》時，總會想起這段話。
➤放不下，有時候是怨恨，有時候是後悔
女主角鄭娜熙為了籌措大學學費，於醫院商店打工，卻在大夜班時看見亡者，自此開始與亡者互動，逐步理解他們現身的原由。有的亡者滿懷生前牽掛，反覆徘徊於熟悉的地方，彷彿仍有未盡之事。娜熙認識了同樣能看見亡者的金秀英，兩人開始幫助無法離去的靈魂，尋找他們遲遲留在人間的原因。在一次次協助亡者的過程中，娜熙發現亡者最無法割捨的事物，往往與生者有著密切關係。
書中有兩段話令人印象深刻：
「大部分的情況，不是死掉的人還有放不下的事，就是活著的人捨不得放手。大概就是這樣吧。所謂的放不下，有時候是怨恨，有時候是後悔。」
「當死亡的那一刻，盤據在腦海中的執念消散後，人們便會平靜地離去。有些人心懷執念，有些人則無；也有人在執念尚未解開的情況下離開，而事實上，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死亡為一段生命劃下句點，卻未必能讓關係裡的情緒與疑題一併終結。許多未曾說出口的話、來不及完成的約定，以及長年累積卻始終沒有解答的疑問，往往於一個人離開後，才逐漸顯露出重量。
《我的完美葬禮》書寫鬼魂未竟的心願，描繪生者如何面對失去。遺憾可能源於誤解，也可能藏在長年沉默的關係裡。有些情感始終未能適切傳達，直到死亡使一切再無轉圜，才讓人重新看見關係的真實模樣。
但看見真實的模樣後，人們又將何去何從？
➤再也聞不到的氣味
前些年，調香師朋友來台灣旅行，帶來幾瓶香水。他仍從事調香工作，卻不再接受委託，只單純製作香水。
父親離世前幾日，曾打電話邀他回家吃飯。他答應了，卻因工作繁忙而忘了約定。父親離開的那晚，他忙完工作，準備沐浴時，突然聞到身後傳來父親的氣味，轉身後卻不見任何人，才忽地想起與父親有約。他立刻回電，始終無人接聽，於是匆忙趕回家。
返家時，發現父親倒臥玄關。他將父親緊急送醫，最終仍未能挽回性命。為了處理後事，他回家準備物品，卻於餐桌上看見滿桌菜餚。父親不擅料理，僅會做5道菜：味噌湯、咖哩飯、煎蛋捲、烤魚與奶油燉菜。過去在家吃飯，父親總是煮味噌湯，再搭配其中一道主菜；那天卻把5道菜全都做了出來。
父親曾罹癌接受治療，身體狀況自此日益衰退。每當談起他的工作，彼此往往以爭吵告終。如今回想那通電話，他不免猜想，父親是否已察覺自己時日無多，才難得主動邀他回家。只是當時父親的想法已無從確知，惟留下那頓未能共進的晚餐，以及再也無法聞見的，父親的氣味。
他說：「錯過那一面之後，我發現自己無法聞到父親的氣味。我從來不知道我是愛他的，直到那晚他的味道突然出現我身後，我才意識到，原來我跟他之間如此緊密，他跨越時空只為了來見我。」
氣味與鬼魂有幾分相似。它們沒有清晰的影像，不受召喚，也不必刻意回想，便可能在某個瞬間悄然浮現。或許來自衣櫃深處的舊衣，或是一幢久未造訪的屋子，也可能在某個意外的清晨或午後，毫無預警地掠過鼻尖。那一刻，人彷彿重新靠近了遠去的人，卻也再次意識到，那人已不在身邊，如今只餘記憶。
記憶並不全然美好，裡頭藏有錯落的細節，滿是無法彌補的遺憾。
《我的完美葬禮》書寫告別之後，記憶如何繼續留在人世。書裡的告別多半圓滿，而每次圓滿亦映照出生前未能圓滿的關係。亡者終於得以離去，生者也可能因此理解那些未曾說明的心意，然而，理解無法改變已然發生的事，也未必能彌補曾有的遺憾。
那些再也聞不到的氣味，終究無法被完整複製。曾經平凡得近乎理所當然的氣息，失去之後，才顯出它在記憶裡的重量。如同那些無法再見的人、無法回去的曾經，以及再也無法擁有的後來，諸多難以言說的細節，如此留在我們的日常裡，逐漸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我的完美葬禮
나의 완벽한 장례식
作者：趙玹善（조현선）
譯者：郭盈孜
出版：漫遊者文化
定價：4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趙玹善（조현선）
畢業於延世大學，曾任職公務員。工作數年後因職業倦怠而離職，之後以自由撰稿人的身分生活。每天喝三杯咖啡，坐在工作室裡寫作或閱讀書籍。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和玩偶。
譯者簡介：郭盈孜
曾於韓國職場工作，目前定居韓國，現為專職譯者。喜歡循著好奇心，探索不同的人物、文化與世界，也享受透過作品認識各種生活與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