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資上億把台灣辦桌搬進紐約時報廣場:當所有節目都在「演」,《請世界吃桌》為何選擇最笨的拍法?
不設腳本、不安排反應、不喊卡,甚至看著藝人累到腰痠背痛也不出手——這樣真的拍得出節目嗎?斥資上億、跨越四國地標的《請世界吃桌》,用一場差點開不了席的紐約辦桌證明:當所有人都在演,最珍貴、也最昂貴的內容,反而是「真實」。
在紐約時報廣場(Times Square)的霓虹燈下,一場台灣辦桌差點開不了席。
拍攝前,中東局勢驟變、反恐警戒瞬間拉升。一紙令下,撤銷開火許可,柴油發電機一律禁用。台灣製作團隊被迫只能靠5顆巨型行動電源,硬上陣。
「誰會拿行動電源炸東西?」節目導演兼製作人許志成憶起當時,依然哭笑不得。
炸爐、蒸籠、IH爐,只要同時開啟,立刻跳電。灶前的藝人陳隨意瞬間化身「電力調度員」,一邊精算瓦數,一邊高喊開關電器。
當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電源顯示:5%。負責供電的美國電工當場腿軟蹲下,許志成拍拍對方肩膀安慰:「Don't worry, this is a reality show.(別擔心,這是實境秀。)」
沒想到對方立刻回喊:「It's real for me!(這對我來說可是玩真的!)」
這場差點失敗的辦桌,正是由麗群影視製作、三立電視、緯來、華視及文策院共同打造、斥資上億的台灣首檔跨國辦桌實境節目《請世界吃桌》(以下簡稱《請》)。場景涵蓋台北四四南村、澳洲雪梨歌劇院、日本熊本城、美國紐約時報廣場,把台灣獨有的總舖師(辦桌)文化,帶進世界地標。
對執行製作人林儒瑤而言,這些意外從不是阻礙,而是實境秀最珍貴的靈魂。
「我們可不可以再真一點?」這句話,是她反覆拋給團隊的問題。因此,他們選擇用最「笨」、最「慢」的方法拍攝:不設腳本、不安排反應,讓人物在真實困境中做出選擇。
那一場與上帝的「對賭」:1,500萬的起點
故事起點,要回到2024年的夏天。為了記錄台灣快要消失的總舖師文化,許志成與林儒瑤參與公視台語台標案,卻以「兩分之差」落選。
轉折隨即出現,企劃被三立相中:「既然要做,我們做大一點,直接去國外世界地標前辦桌!」許志成笑說:「改企劃只要一分鐘,但後面的跨國田調,真的會死人。」
三立台灣台監製陳三福也回憶,雙方初期對敘事方向曾多次拉鋸,經歷「進一步、退兩步」的磨合,常與製作團隊午夜熱線討論。
然而,「野心」伴隨著財務無底洞。到文化部提案前,林儒瑤在廁所向上帝禱告:「如果祢要我們做,少說給個 1,200萬吧。」沒想到,最後破天荒拿下文化部1,500萬補助。但面對龐大的海外開銷,最終預算依然大爆逾千萬。
三立給出「最後的溫柔」——不砍預算,但也絕不追加。
這意味著製作公司老闆崔長華必須自掏腰包填補缺口。為了不讓公司破產,節目硬是延後半年開拍,以籌資。極限省錢大作戰也隨之展開:光是紐約場,每人差旅費高達30萬,林儒瑤忍痛砍掉5名人力,每場海外行程再縮短一天。
林儒瑤坦言:「這決定讓後面的拍攝很辛苦,但也沒辦法。」
「在紐約發一個燒臘便當,分量是蠻夠的啦!但一個要台幣800元!誰吃三寶飯吃到800塊?」許志成苦笑。
拒絕套路:用三個「極限方法」逼出藝人真靈魂
台灣早已習慣綜藝節目的「腳本與套路」,但許志成與林儒瑤偏要玩真的。
「我們不想要給觀眾一個假的、打雞血的、演出來的使命感,」林儒瑤面試主持人時直接開門見山:「沒有剪接套路、辦桌要自己辦,想清楚再接。你出去,代表的是台灣!」這番話嚇跑不少人,卻也篩出了一支敢玩真的的「辦桌台灣隊」。
為了榨出百分之百的真情實感,製作團隊拆掉台灣綜藝行之有年的安全網,發動三大核心革命:
方法一:丟掉台詞,用學術論文餵飽主持人
仔細看節目不難發現,主持群每天都拿著厚厚一疊資料閱讀、做筆記。
一般節目會列好訪綱,讓主持人照著問「有沒有吃過辦桌?」,但《請》反其道而行。製作團隊研讀大量論文,整理出歷史、典故與文化資料,甚至請來台師大臺灣語文學系教授陳玉箴擔任顧問,直接交給主持群內化,再從真實情境中自然提問。
陳玉箴驚喜地說:「會找到我們,代表是真正讀過論文、有備而來的劇組。」
就連主持人的準備方式也不同。一般來說,手卡多由企劃代寫,主持人照念即可。但浩子為了向外國賓客「說菜」,親手寫下每一張英文、日文手卡,反覆修改。他坦言:「這是唯一一個我收工回家後,還在思考的工作。」
在雪梨拍攝的某一晚,浩子給了製作團隊一個擁抱:「你們跟其他製作單位真的不太一樣,是真的要做這件事。你們這麼真,我也要交出我的真心,全然投入。」
方法二:還原困境!冷眼旁觀換取體力極限下的真實
「精準執行指令」是藝人多年養成的本能。許志成坦言,原本前幾場要先跟藝人「Re稿」(預演),但幕後團隊堅持切斷這條退路:「如果不做得徹底,他們還是會偷瞄你,看導演開不開心、符不符合期待。」
剛到雪梨,5位主持人坐在沙發上等指令。許志成一開口竟是:「等一下開會,你們想一下明天要做什麼?」眾人愣住:「蛤?沒了?」隨即慌張地翻資料,從紅包設計、尾牙抽獎到呈現「雞頭」文化,全由主持群自行規劃。
進了廚房,更貫徹「不干預」。熊本場備菜超過12小時,主持群累到腰痠背痛,林儒瑤選擇硬著心腸旁觀:「一旦介入,超負荷下激發出的『真』就會消失。」
主持群笑虧團隊:「對,他們都在旁邊冷眼旁觀!」
「我問要不要休息吃飯?他們竟吼我:『來不及了,休什麼息!』」許志成笑說。他想幫千千搬東西被秒拒:「你不要碰,會亂掉!」隋棠也喊:「你不要講話,我在整理!」讓許志成直呼:「第一次感受到J人(MBTI偏重規劃者)有多恐怖,一亂就會焦慮!」
向來高冷的藍正龍,在台北場翻炒20多桌份量的油飯,手腕痛到只能改用手臂發力,但手腕還是抖到失去控制,咬牙堅持的畫面讓現場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掉淚。
方法三:從通告到扛成敗,激發集體使命感
製作單位退居幕後,將「決定權」交給主持人。熊本場烏雲密佈、狂風四起時,林儒瑤沒有下指令,而是反問總召浩子:「你打算怎麼辦?」浩子咬牙決定「全速出菜、下雨打包」,好在最後天公作美。真實的場景,完整呈現了辦桌文化的絕妙精隨。
到了台北場,面對連日大雨,浩子與千千主動聯繫氣象局,自信地對劇組說:「棚子都不用架!綜藝之神保佑,絕對不會下雨!」辦桌當天果然是大晴天,台北101在鏡頭前完美矗立。
把成敗完全交給藝人,不擔心嗎?林儒瑤直言:「人生不會只有成功,失敗也很好看!」
海外拍攝的血淚史:在世界地標前與現實搏鬥
把辦桌搬進世界地標,背後是一場法規、文化與資源的極限挑戰。
除了紐約聘請海外製片,其餘海外場次全靠林儒瑤與團隊透過僑委會、台商會,一封封信、一通通電話硬敲出來。
她笑說,為了配合全球夥伴,每天在3個時差之間來回切換,長時間高壓下不只作息失衡,連生理週期都大受影響。合作夥伴也忍不住問:「你都不用睡覺嗎?」
「為了把資源留給拍攝,去熊本那麼冷的地方,工作人員同一件外套硬穿了5、6天!」近百箱行李,裝的卻幾乎都是道具、鍋碗瓢盆。林儒瑤自己的行李箱永遠只裝半滿,剩餘空間全留給公物。
熊本城規定「絕不能用火」,團隊開了無數次線上會議,面對10多位日本官員一字排開的嚴格質詢,最終用誠意打動日方,破例獲准;紐約場被取消明火後,大型爐具全部作廢,美國製片開了4小時的車遠赴紐澤西尋找,還將煮麵鍋改造成蒸鍋,才湊齊設備。
直到現在,主持群都不知道,當紐約場陷入最緊繃的5%電量危機時,製作團隊早已在兩條街外準備了一輛「秘密備援餐車」。
這輛餐車不是為了改寫現場,而是製作團隊最後一道安全網。對林儒瑤而言,實境可以保留未知,但製作人必須為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預留空間。
承接過無數韓綜陸綜與電影的美國合作製片公司Rollin Studios讚嘆:「你們是我們看過唯一的『真實境』。」
美國製片葉凌卉(Bianca Yeh)分享,這次合作最大的不同,在於它不只是完成拍攝,而是讓幕前幕後一起面對突發狀況。「只要現場有狀況,總會第一時間聽到有人喊『我來!』」
當地華人更感動坦言:「我們50年來,都想在時報廣場辦一場讓世界認識台灣的活動,始終沒完成,但你們做到了!」
撕掉「炸彈導演」標籤:一場關於真心與長大的旅程
過往的許志成,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導演」。但在《請》裡,他不僅瘦了10公斤,也笑稱因為過程太難,看清自己的局限。
許志成:「它(指節目)壓力大到,我覺得自己長大了。」
傳統綜藝出身的他,習慣沒效果就補套路,只要安靜幾秒就會焦慮發作。「要拍浩子外景,我第一個反應是讓他偷懶買冰吃,一定很好看!」
當隋棠與藍正龍在廚房裡安靜切菜、一句話都不說時,他常在現場驚醒:「現在是怎樣?還有在錄嗎?」
每當他忍不住想干預,林儒瑤總是死死拉住他:「你要給他時間發酵,拍實境得有一點耐心。」
這段過程對他是一場漫長的折磨。許志成高喊:「我每天都想逃回台灣,每天都在掙扎到把藝人折磨成這樣到底對不對?」甚至一度懷疑韓國知名製作人羅PD(羅暎錫)是在騙人。羅PD曾說:「當你有疑惑時,只要記得這是不是你的初衷,如果是就繼續拍,回來之後剪接室就是一個魔法空間,我們可以再來整理。」
直到他坐在剪輯室裡,反覆看著那些冗長的畫面,才恍然大悟:「如果不拍那麼久,就永遠看不到藝人卸下心防、交出真心的細節。」
「以前做節目我們要的是速效!A、B、C 訪綱列出來,問到C他哭了,這場就過了。但實境秀沒有捷徑,你必須用時間跟真心去換。你叫他切8小時的菜,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這8小時我都在這裡陪你。」
這趟旅程也徹底翻轉了他對於「做節目的意義」的理解。「以前我常想,為什麼要去管海外台灣人過得好不好?他們幸不幸福跟我有什麼關係?」直到踏上跨國旅程,在世界各地親眼看見台灣人的淚水與連結,他才真正理解林儒瑤所說的意義。
如今的許志成,不再只是急著搶快、找節目效果的導演,而是懂得沉下心來聽故事的人。他說:「不管下一檔是不是《請世界吃桌》第二季,我們都要先想清楚:為什麼要做這個節目?它想傳達什麼?它的核心在哪裡?」
說完這段改變,一旁的林儒瑤笑著補了一句:「他真的長大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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