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當女人想擁有一輛露營車——讀《在這麼深沉的夜晚》：那些宰制女性生命的「小事」
讀過《像這樣的小事》（Small Things like These），很難不成為克萊爾．吉根（Claire Keegan）的書迷。她的筆觸節制，字裡行間卻靈動綿延著無比的詩意。
而全新翻譯的短篇小說集《在這麼深沉的夜晚》在台上市，收錄了〈向晚時節〉、〈緩慢而痛苦的死亡〉與〈南極〉3篇作品，吉根以她一貫「少即是多」的絕技，以最精簡的篇幅，拉開了晦暗的人性夜幕。
3篇作品都在談男女情感，而且都收在一個明顯的命題：「早知道就……」。〈向晚時節〉是一篇失戀男性的悔恨耍廢之路：早知道我就這樣做、早知道我不該說那句話，早知道這樣那樣做就可以挽回她……但，人生就是千金難買早知道，而作為全知的讀者，一邊讀著男主角宅在家裡的各種自溺發言，一邊忍不住跳腳：你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做，還是你其實不想改？你是真的眼睛瞎，還是只是假裝沒看見？
吉根筆下的柴米油鹽都經過精密修飾，得以緊貼讀者肌膚。例如小說中寫到女朋友辛苦幫男朋友做了工序超瑣碎的櫻桃派，男朋友卻偷偷反感櫻桃時價真的太貴了，這簡直重現了前陣子Threads上春水堂約會女生點7百塊被罵拜金的火紅時事；或是明明已經決定要住一起，但是搬家時女生卻被嫌棄衣服鞋子東西有夠多。這些林林總總的小事，反覆透露出「你要照我喜歡的樣子過活」才叫愛，終究不是真愛。這篇小說若是放在Threads，諸多明智網友應該只有兩個字留言：「塊陶。」
而榮獲魯尼愛爾蘭文學獎的短篇小說〈南極〉的「早知道就」，則不如前篇那麼大快人心。吉根以輕快的筆調，描寫一場露水般的婚外情，結局驚悚無比。〈南極〉以悲哀的形式，挑戰了「女性無論幾歲都應保護自己」以及「妳早該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這兩個常見的男性說教，閱讀的時候，也忍不住會想一直對女主角大喊：「狀況很不對啊！塊陶挖！」
但是，為什麼女主角就是不逃呢？
〈南極〉是一篇非自願毀滅的寓言，我時常懷疑生理男性是否真能理解女性無時無刻的恐懼——隨時有人會一時興起或處心積慮傷害妳，無論妳幾歲，無論妳做或不做什麼，只要對方覺得有機可乘，就會以各種形式傷害妳，妳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這篇小說也讓我想起一件，幾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某次與不太熟的男性職員閒聊，聊到退休後要做什麼？我本來想說：「我想買一間小小公寓，只有自己住，誰都不准進來。」但，男性職員在我開口以前，就搶先提出建議：「妳可以去買一台露營車自己改裝啊，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隨地可以停下來露營休息。」
我聽完傻住了，心裡想：「難怪男生都喜歡露營車，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一個人露營旅行，可能會被襲擊或強暴。」
這就是小到幾乎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而這樣的小事宰制了女性的全部生命。吉根最擅長寫的就是這樣的小事，如此不可理喻的世界現狀實在令人沮喪。〈南極〉這篇小說沉痛的回應了諸多成長過程中的創傷經驗，讀完可能心情會有點糟。這時候，我的解方是再去讀一遍夏洛特．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的短篇小說集《黃壁紙》。因為吉根寫出的斑斑血跡，並非當代或愛爾蘭社會的特產，早在100年前，女人就面臨著一模一樣的困境。
兩位小說家同樣著眼於身為女性之難，吉根寫的是20世紀的愛爾蘭，而來自美國的吉爾曼則比吉根早出生了100年——感傷的是，這兩位作家所觀察到的女性處境，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吉爾曼所處的19世紀，是女性永遠必須開朗、樂觀、善於忍耐並依照社會期待勤奮工作持家云云，女人若表現出憤怒、憂鬱、焦慮、爭取自身權益的強硬態度，她的訴求可能不會被傾聽，而是會被抓去給醫生看，甚至可能被診斷為「歇斯底里症（Hysteria）」——這種充滿性別歧視與厭女色彩的偽醫學診斷，字根源自希臘文的「子宮」（Hystéra）。過去的西方醫學認為女性的子宮會在體內亂跑失調散發毒氣，使女性失去「理智」，其實就是不聽男人的話啦。
美國精神醫學會（APA）已於1980年將歇斯底里症從官方的診斷手冊中正式剔除，不過這個錯誤的診斷名詞，曾在19世紀被大量濫用，舉凡女性反對不合理的規定、抵抗丈夫家暴、產後憂鬱、上街爭取投票權，林林總總的不聽話都可以被醫生用一句歇斯底里蓋過。吉爾曼就曾經因為產後憂鬱被診斷為歇斯底里症，《黃壁紙》中種種可怕的「休養治療」，極可能就取材自小說家的親身經歷。
「有趣」的是，〈黃壁紙〉中的女主角，不斷承受著來自社會的低語「我是為妳好」、「妳今天會變成這樣都是自己找的」直到崩潰，跟〈南極〉主角所遭逢的厄運，竟頗有呼應。但，所謂「厄運」，真是自找的嗎？渴求自由，渴求創作，難道是一種要被懲罰的罪嗎？
儘管小說集以《黃壁紙》為名，但書中我最偏愛的，其實是另一篇〈三個感恩節〉。比起〈黃壁紙〉令人幾乎窒息的壓抑現實感，〈三個感恩節〉顯得幽默許多。
同樣必須對付無聊男性的欺凌與全世界的輕蔑，〈三個感恩節〉中的狄利亞．莫里森夫人沒有崩潰，她以成年人的聰慧（與簡單的會計概念）打了漂亮的一仗，為自己和其他婦女都贏得了空間與自信。我喜歡狄利亞．莫里森夫人的通透：比起再婚，有錢的寡婦更能掌握自己的人生，這是真理。
於是我們又回頭來，對照吉根的小說，〈向晚時節〉與〈緩慢而痛苦的死亡〉中的女性，都勇於在關鍵時刻說出「不」。這也許就是女性主義小說家，在100年後做出的痛快迴響：讓那些自討沒趣的男性，慢慢去享受自己創造的尷尬地獄吧。沒有禮貌的人，活該被拒絕。
然而，幽默的小說能贏得勝仗，現實的夜卻依舊深沉恐怖。當代仍不乏女性在拒絕男性後遭惡意報復的社會新聞；而當女性酒醉後被騷擾、侵犯，網路留言仍大幅度導向「誰叫她要喝，活該」時，那才是最殘酷的真相——吉根在《在這麼深沉的夜晚》裡所描繪的，並不是危言聳聽的虛構情節，卻是真實的血跡。
這也正是為什麼，男生想像中隨便「想去哪就去哪」的露營車，對生理女性的我而言，仍是無法實現的遠方。小說家的訴求其實無比純粹：當女人說「不」的時候，她不需要再背負任何愧疚與恐懼的代價，正如當一個男人說「不」時，那就是「不」。
希望這件事情，不需要再讓我們等上100年。●
在這麼深沉的夜晚
So Late in the Day: Stories of Women and Men
作者：克萊爾．吉根（Claire Keegan）
譯者：彭玲嫻
出版：時報出版
定價：33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克萊爾．吉根（Claire Keegan）
1968年生於愛爾蘭威克洛郡，現居愛爾蘭。
以短篇小說見長，作品享譽國際。1999年出版首部短篇小說《南極》（Antarctica）榮獲魯尼愛爾蘭文學獎。《走在藍色的田野上》（暫譯；Walk the Blue Fields）榮獲邊山短篇小說獎，該獎項表揚在英國出版的最佳短篇小說集。《寄養》（暫譯；Foster）榮獲戴維．伯恩斯獎，是世界上獎金最高的短篇小說獎。《像這樣的小事》獲選為《紐約時報》21世紀百大圖書，入圍布克獎和作家獎，並獲得歐威爾政治小說獎和克里年度愛爾蘭小說獎。
克萊爾．吉根於2022年榮獲愛爾蘭文學年度女性獎，2023年榮獲愛爾蘭圖書獎年度作家獎，2024年榮獲謝默斯．希尼藝術與文學獎以及齊格飛．藍茨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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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欣（作家）
2026-07-20 09:00 在這麼深沉的夜晚, 像這樣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