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詒徽》專欄：所謂暈船，從來不只是不求回報而已

被兵變之後，阿遠回到故鄉。在田邊，阿公對他說了《戀戀風塵》全片最後一段台詞：「又得割藤了，這藤要是不割，以後蕃薯長出來就像尾指頭這麼小一條。⋯⋯今年颱風來得特別早，颱風來了好幾次。阿公種的這些蕃薯，收成一定不好。幹伊三妹，照顧這些蕃薯，比照顧巴蔘還要辛苦⋯⋯」

不曉得阿公是不是刻意說給阿遠聽的，但這些話簡直道破暈船仔的執迷與了悟：明知道收成不會好，明知道蕃薯不是巴蔘，但該割的藤還是要割。不求回報，全心付出，說的是當時的台灣人，也彷彿在說如今千千萬萬個暈船仔。

但暈船只是不求回報而已嗎？

幾十年前沒有Messenger沒有LINE，暈船仔暈的不是早安晚安幾個字，每個動作動輒像山盟海誓：阿遠當兵前，阿雲送他一千零九十六個寫著自己姓名地址的信封，「江素雲」三個字二十八劃，寫一次算十秒，光名字就要手寫三小時；《運轉手之戀》裡的大全暈上女警，為了被她開單蛇行逆向外加倒車行駛，弄不好連命都沒了；《色戒》裡，汪佳芝則真的把命賠上，一句「快走」救了易先生，也讓自己終遭槍決，告白等於自盡，問今天下暈船仔誰能跟她比。

那早已不只是愛了。在易先生的床上，槍離自己那麼近，王佳芝終究沒有抽起它，只因自己為這場戲已經付出太多，敵人成了唯一明白自己的人。那也不只是入戲，而是如果這樣輕易就清醒的話，那深深相信著什麼的自己究竟算什麼呢？

於是再恨的子彈也出不了膛，殺了對方等於殺了自己。於是阿遠的母親終究把自己準備給兒媳的金戒指送給阿雲，因為本要給的其實已經給了，和對方嫁了誰沒有關係。蘇大全的駕照被吊銷，銷不掉他掌握方向盤的笑容，因為對方拿走的是他本來就想要犧牲的東西——她每一次懲罰他，只不過在實現他的心願。

暈船從來不是數學問題。暈船甚至不是戀愛問題。暈船是一個人下定決心，然後對自己的決心忠貞不二。暈船的前提是上船的決絕，附帶一種清澈的自知之明：我暈船並不是船的錯。我暈船，其實和船沒有關係。

我暈船，是因為我想要成為我。

有時候他驀然回首，你修成正果；有時候請承認吧，你深愛的不是他，是追逐著他的那個自己。暈船自古皆然，歡迎邀請你暈的、暈你的一起看這些暈到雲深不知處的角色，也許你的他會從電影裡悟到什麼。你也是。

若真有朋友來相勸，想清楚的你可以告訴他：「我不是為他暈船，我是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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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企劃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