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專欄：美國期中選舉為台灣民主帶來一點樂觀看法

美國期中選舉結果揭曉，政治版圖迎來震撼洗牌。主流媒體如《華爾街日報》認為這是對現任川普總統，與「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最堅決的集體否定。《紐約時報》社論以「美國人民已否定川普」為題，選民透過選票果斷拒絕川普，破壞民主規範與分化社會的粗暴行為。民主黨不僅大獲全勝，一舉奪下參、眾兩院控制權，更翻轉多個一直被共和黨占優勢的州。對民主發展而言，這場民意轉變傳遞一個清晰的訊號，公民社會並非麻木不仁，會隨時準備對背離民主承諾的政治人物，用選票表達嚴厲的懲罰。

揮別「選民無法捍衛民主」的悲觀論

過去幾年，學術界都認為選民會基於黨派認同與議題立場，選擇「黨派利益高於維護民主」的候選人，因此縱容支持的候選人侵蝕民主的規範與承諾。這次美國期中選舉的結果，明確否定這種「選民無法捍衛民主」的悲觀論。牛津大學Eddy S. F. Yeung教授，2025年發表於British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的一篇文章，恰好提供一個深刻的理論解釋。在Yeung的研究中，政黨忠誠與政策認同，絕不是政治人物恣意破壞民主規範的「免死金牌」。選民或許可以在爭議的政策採中取容忍，但絕不會允許同黨派的執政者破壞民主體制。當政治人物越過民主憲政的防線，以威權手段擴大自己的權力，即便同黨支持者與政策立場相同的選民，他們也會站出來用選票制裁這些政治人物。

川普重返白宮之初，共和黨同時掌控參、眾兩院，擁有極具優勢的政治舞台。然而，短短兩年內，他的政治影響力迅速崩跌。這場巨大的潰敗，源自川普過度高估自己左右政局的能力，將美國推向極化政治與推進激進政策，甚至發動伊朗戰爭。過去被視為支持川普的關鍵群體，在這次期中選舉中大量出走。根據NBC News出口民調顯示，高達62%的拉美裔選民將選票投給民主黨候選人，挺共和黨者僅剩35%。在18至29 的青年選民中，高達72%選擇民主黨，僅25%支持共和黨。另外，《紐約時報》社論特別肯定在這場對抗總統威權擴權的戰役中，選務人員、法律倡議者與法官共同組成堅固的民主防線。

民主倒退有兩個重要觀察面向

將美國期中選舉的經驗，對照當前台灣民主政治前景，為我們帶來一點樂觀的看法。藍白政治人物與部分媒體，頻繁炒作「台灣民主正在倒退」的言論。學界對民主倒退的定義，其中一個面向是指「行政權擴張」（executive aggrandizement），「民選政府利用行政權，漸進剝奪競爭公平性、審查媒體、操縱選務或打壓反對派」。然而，台灣擁有活躍且獨立的公民社會，高度透明的公平選舉，健全的司法體系，以及多元自由媒體。在經濟學人資訊社（EIU）與V-Dem 等國際權威機構的評比中，台灣始終名列亞洲前茅的「完全民主」國家。

近幾年，學界開始觀察民主倒退另外一個面向，也就是「國會擴權」（legislative overreach / majoritarian legislative expansion）。國會中多數黨或政黨聯盟，利用立法槓桿與多數表決優勢，越過憲法既定的權力分立與制衡邊界，擴大立法機關自身的權限，削弱其他憲政機關力的制衡能力。國會原本應作為處理利益衝突、程序性協商與理性監督的機構，在政治極化情境下，被多數政黨轉化為鞏固自身黨派優勢，否定行政權或司法權的制衡權力。

台灣是「行政權擴張」，還是「國會擴權」？

過去學者多半認為台灣的地方選舉，選民在投票時主要考量社會關係網絡、地方建設或候選人的條件，與中央層級的政黨競爭相對脫鉤。然而，觀察近幾年台灣政黨政治的發展發現，這一假設已不再適用。即將到來的台灣地方選舉，不能再被簡化為單純的「地方角力」，必須被視為對各政黨整體表現的「期中測驗」。目前台灣任何地方層級的選舉，已無法脫離「政黨標籤」的因素。選民在評估投給那位縣市長或縣市議員時，會將其所屬政黨的表現一併納入考量。更重要的，選民在面對朝野長期僵局時，不會僅憑單一事件做出決定，而是會在跨期選舉中，持續進行「信念更新」（belief updating）的「動態問責」（dynamic accountability）機制，判定是誰在違反民主體制。

即將到來的2026年台灣地方選舉（九合一大選），我們假設有兩種選舉結果。第一個結果是「民進黨大勝」。在過去，國民黨擁有地方派系與侍從主義網絡，國民黨在地方選舉明顯優於民進黨。倘若民進黨能突破地方板塊取得大勝，將成為「動態問責」最強的例證。藍白兩黨在國會不斷通過「錢坑法案」，對行政機關預算凍結與不合理刪減，這種「越線的國會權限與憲政威脅」的作為，選民透過選票對藍白發動懲罰。

第二個結果是「國民黨小輸」，倘若國民黨僅受微幅挫敗，這說明賴清德過去採取強力對抗立法院的策略，沒有獲得選民的支持。雖然選民對政黨惡鬥與政局僵局感到厭倦，但認為責任不能單純歸咎於反對黨。在民主國家若要順暢施政，絕不能僅依靠硬碰硬的對立抗爭。賴清德總統與執政團隊必須「放下身段」，認知民意渴望看到的是朝野對話與體制運作順暢，在重大國計民生議題、人事提名權應與藍白兩黨尋求妥協，避免國家陷入長期內耗。

民主從來不是由政治菁英的恩賜，而是要靠每一個公民，在每一次選舉、每一次公共參與中，共同站出來守護民主。2026 年的台灣選舉提醒我們，唯有人民保持高度警覺，拒絕無條件包庇任何違反民主規範的政黨，勇敢運用選票懲罰濫權與僵局的製造者，台灣的民主才能在極化與僵局中，展現真正的民主強韌。

※作者為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