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統力量攻基層:跨8縣市提名年輕新血,勞動黨轉為統派新箭頭?
近年選舉中因大力促統而受到矚目、由「白狼」張安樂領導的「中華統一促進黨」,在今年(2026)7月遭內政部向憲法法庭聲請解散後,此次地方選舉僅推出2人掛著統促黨招牌參選。
在此同時,成立37年、近10多年來與中國官方互動升級的老牌左翼政黨「勞動黨」,則在此次地方選舉一口氣推出12人參選,議員候選人布局更從長期經營的新竹縣擴及台北市、新北市、桃園市、台中市、高雄市、南投縣與宜蘭縣等共8個縣市。勞動黨候選人接受《報導者》訪問時皆不諱言大力促統立場,但強調是以「社會共好」理念進行選舉。
勞動黨此次不但大量提名,更注入年輕新血,企圖將統一理念推向基層。在統促黨「化明為暗」之際,主打和平統一的勞動黨是否將成為台灣促統力量的新箭頭?勞動黨的擴大參選布局,又是否成為中國通過《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後,新一波施力的統戰力量?
1989年台灣可以合法籌組政黨之際,打著「和平統一、社會主義」招牌的「勞動黨」就已成立。
勞動黨創黨主席是遠東化纖產業工會罷工事件的要角羅美文。罷工事件挫敗後,工運組織遂與政治立場相同的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勞動階級和夏潮聯合會部分成員合流共組政黨,最早曾有意起名「台灣共產黨」,後改為勞動黨,並強調信奉社會主義、主張優先爭取勞動權益,要透過體制內和平手段來實踐政治改革。
過去數十年,勞動黨積極介入不少勞資糾紛,如2004年興達罷工事件、2009年台積電集體勞資爭議,到今年的乖乖罷工與普利司通大量解僱員工事件等。不論是介入協商、聲援到實際處理欠薪、資遣費及職業災害等案件,勞動黨透過設立在各縣市的勞工服務中心來提供無償服務。
但在選舉與體制改革部分,這個老牌政黨卻沒有太多成果。從1992年起的立委選舉、國大代表選舉到縣市議員選舉連番失利,直到2009年才由高偉凱一舉奪下新竹縣第一選區議員,但他在順利連任後因抗議議會通過《新竹縣房屋稅徵收率自治條例》修正案而辭職。過去幾年,勞動黨剩下羅美文擔任新竹縣議員,以及少數鄉鎮市民代表持續留在檯面上。
然而,這個本已接近凋零的政黨,在此次地方大選卻一口氣提名多達12人參選。
一個原本逐漸凋零的老牌政黨,為何一舉提名12人參選?
中選會統計資料顯示,與過去三屆選舉相比,本屆勞動黨登記參選人數大幅成長,從2018年地方大選的3人、2022年地方大選的5人,增加至今年的12人。
除了人數增加,該黨布局也從長期經營的新竹縣大幅向外擴散,包括台北市、新北市、桃園市、台中市、高雄市等五都,以及新竹縣、南投縣與宜蘭縣,共8個縣市都有提名縣市議員候選人。
是什麼原因讓勞動黨擴大戰線、大舉參選?
勞動黨副祕書長許孟祥接受《報導者》訪問時解釋,一舉推出多位縣市議員候選人,目的在於營造氣勢來推動「台灣社會共好」的主張。
「推『共好』是因為我們認為台灣社會目前有三個層次不好:薪資不好、產業不好、兩岸關係不好。所以今年我們想透過選舉向民眾請益,共同進行一場社會改革,」許孟祥如此強調。他認為,勞動權益就是最重要的民主問題,而現況是K型經濟導致的薪資落差正在擴大,傳統產業轉型困難,以及兩岸關係的持續惡化,這些都是肇因於民進黨不斷主張抗中保台路線,大額軍購更限制了民生產業發展,甚至可能直接導致戰爭。
反戰、反軍購、民生優先與和平統一,都是勞動黨的積極主張。今年5月母親節,勞動黨曾與北一女教師區桂芝共同舉行記者會,倡議推動「共好運動」。當時勞動黨副主席王娟萍表示,經過調查,許多女性支持將兩岸和平穩定所創造的「和平紅利」投入經濟建設、社會福利與民生領域,強調女性普遍對於生計安全感的渴求。
儘管這種反戰論述被不少學者認為是實質上削弱台灣自身的防衛意志與嚇阻能力,也等於是切合中國當局的主張;但對於勞動黨而言,這卻是達到該黨終極目標「兩岸統一」的重要過程,因為該黨黨綱始終明訂:「實現國家統一、民族再整合是當代兩岸人民的共同責任,堅決反對一切依附帝國主義,出賣台灣人民利益的分裂以及分裂的主張。」
統促黨參選「化明為暗」?勞動黨扮演「促統新箭頭」?
然而,從外界的角度觀察,勞動黨此次選舉的大動作,也象徵著新一波促統力量的擴張。
包含過去主張武力統一而被視為促統急先鋒的統促黨,以及長期具有統派色彩的老牌政黨新黨,此次選舉提名的候選人人數都與勞動黨相去甚遠。
中選會資料顯示,2018年九合一選舉時,統促黨推出12名候選人、新黨則有10名候選人;但到了今年,統促黨只剩下2人代表參選新北鶯歌、新竹湖口里長,新黨則是3人代表參選台北市議員,1人代表參選金門縣議員。
值得注意的是,內政部在今年7月30日召開「聲請中華統一促進黨違憲解散」記者會表示,統促黨涉有「接受中共指示,在台發展組織,吸收中配參與相關活動,引介現役、退役軍人赴中,發展間諜網路;並引入中資介入選舉,協助候選人造勢與賄選,招待選民赴大陸旅遊賄選,發動陳抗妨害候選人選情。及協助中共經營電台傳播認知作戰訊息,並滲透民間社團、宮廟等活動呼應統戰」等情事,多名核心成員涉有違反《國家安全法》、《反滲透法》、《選舉罷免法》、《組織犯罪防制條例》等,已危害國家安全、社會穩定及選舉公正性,因此內政部將向憲法法庭聲請解散統促黨。
但憲法法庭因大法官人數不足而難以做出釋憲案,因此統促黨此次仍能推派候選人參戰。不過,國安人士認為,還有10多位被認為與統促黨關係密切的候選人,是以其他政黨或無黨籍身分參選;統促黨與相關候選人,分布在新北鶯歌、桃園平鎮及八德、新竹湖口、新竹市北區、苗栗頭份、嘉義民雄、屏東枋寮及潮州等地。
也就是說,此次統促黨被認為是「化明為暗」參選,勞動黨則是在這種背景下大舉推出候選人。
參選人注入新血,統一議題地方化
此外,勞動黨本屆參選還有幾項特色:注入年輕新血、兩岸統一議題地方化,以及積極運用影音短片等選戰手法。如2022年地方大選時,勞動黨就已推出30多歲的王正、許育綸等年輕候選人,今年參與選戰的新人更多。
這些新面孔包含首次參選的黨副祕書長許孟祥、曾到中國生活的特技演員陳竹音、現職為統一聯盟黨副祕書長兼文宣部部長的熊羿、以及長期活躍於《人間》雜誌體系的林靈等人。這些成員與過去勞動黨所推出的候選人不同,他們更年輕、更有媒體聲量,並且為過去由上而下的統一論述搭建起地方脈絡,將統一推向基層。
參選桃園市第1選區議員的許孟祥,向《報導者》說明他的「和平與民生」政見,他一方面主張「民生最優先」,呼籲中央政府應減少軍事預算,轉投注在社會福利及地方建設上;另一方面強調「非戰家園、和平桃園」。他解釋,桃園擁有國際機場與各種優渥條件,但一旦發生戰爭,大潭電廠、煉油廠等重要能源與工業設施也可能成為優先受到攻擊的目標,基層百姓不應該成為兩岸對抗政策的犧牲品,因此桃園應率先成為「非戰與和平的示範城市」,透過與中國城市締結為姊妹市或友誼城市,讓兩岸交流重回正軌,才能為桃園帶回工作、商業及產業利益。
從地方民生政策出發,反對超額軍購、擴大兩岸交流到實踐和平統一,是許孟祥的選舉核心訴求。而談及擴大交流,在他2023年接任勞動黨黨職時,也正好是中國疫情解禁、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王滬寧定調要「擴大兩岸交流」促進兩岸融合發展的一年。
瞄準里長、宮廟,透過「影像紀錄」經營在地網絡
另一名年輕面孔,則是參選新北市第11選區議員的陳竹音。加入勞動黨時間不超過2年,也沒有擔任任何黨職的經驗,但她具備影像專長,並有5年在中國生活的經驗。
陳竹音強調自己是「出生、成長在台灣的中國人」,她的參選特色,是在基層里長綿密的地方網絡中尋求協助與支持。
汐止厚德里里長陳有諒是陳竹音率先鎖定的對象。國民黨籍的陳有諒正尋求六連霸,他不僅是汐止聯誼會會長、汐止李四川川友會會長,更曾在2014年公開接待時任中國國台辦主任張志軍,替中方安排老兵、陸配、里民及多名里長進行座談。翌年,陳也赴中國參加海峽論壇,並公開倡議兩岸基層交流。
汐止一名資深里長透露,在陳有諒的引薦下,從去年(2025)年底開始,陳竹音得以逐一與各里里長接觸,透過影像記錄里長的個人故事以及對社區的貢獻。
根據資料顯示,陳竹音早在去年7月便成立影像工作室,今年2月正式成立Facebook粉絲專頁,並於6月發布首支里長的訪問影片,對象是汐止文化里里長余寶聰。片中除了介紹余寶聰對當地的貢獻,也描繪了汐止著名賞櫻景點「康誥坑溪櫻花大道」一路發展的過程。不幸地是,影片發布同時,該名里長在一趟中國之旅中離世。
有了里長作為敲門磚,近半年來陳竹音駕著小廂型車四處走訪宮廟進行拍攝,例如電視劇《通靈少女》原型的汐止濟德宮、以「蹦火仔」捕魚法聞名的金山承天宮、祭祀媽祖的萬里漁澳順天宮等十多座廟宇。透過免費的影像紀錄,陳竹音迅速拉近與廟方的距離,她也會趁著空檔發放競選小物、順勢宣傳自己。
陳竹音接受《報導者》訪問時強調,她的政見是主打文化建設,才會利用影像特長來挖掘在地的「一里一故事」,像汐止總共有51個里,她目前就已訪問了10個里,不過只釋出其中7段影片,「是因為新聞出來後部分里長不同意,」她解釋。
「新聞出來」指的是她與中國官方的密切關聯、曾經急呼兩岸統一的主張,以及代表勞動黨參選的決定。一位被拍攝的資深里長透露,她很肯定陳竹音高品質的影像記錄與幹勁,但對於成為選舉工具則頗有微詞,「當初拍攝時並不知道她會參選,如果知道肯定不會同意,因為里長只是基層,並不想涉入統獨爭議裡面。」
根據中國「企查查」查詢平台資料顯示,陳竹音於2022年成立了「廈門聖影卓音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並找來李東憲擔任監事──他因領有中國身分證、其台灣身分證在2025年1月遭陸委會註銷。2024年,陳竹音根據自身經歷完成短片《上岸的她》,參加第5屆金雞海峽兩岸暨港澳青年短片比賽獲一等獎,更吸引國台辦旗下媒體《中國台灣網》的報導。
在以導演身分獲得中方肯定之前,陳竹音過往則是以特技演員聞名,身影出現在30多部影視作品中。直到2018年,其姐姐陳竹君因龍發堂事件安置爭議不幸過世,後續爭取權益又頻頻受阻,陳竹音這才帶著對政府的失望離開台灣,並逐漸將事業重心轉向中國。她隨後於2019年起定居江蘇、在2021年取得「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居民居住證」;隔年更在微博上高調宣布結婚、成為山東媳婦。那一年,也是她宣布將放棄台灣戶籍和健保、申請入籍中國戶籍的一年。
在中國順風順水,為何3年後要回到台灣競選議員?
陳竹音強調,這起源於今年勞動黨決定號召年輕人參選,她才覺得自己可以盡一份力,她也認同已過世的勞動黨榮譽黨主席林書揚的「社會主義統一論」理念。
「過去在台灣我真的沒有聽過勞動黨。我是去了大陸,透過台青朋友引薦才入黨,因為這個黨有理念、有信念、有路線。我出來參選還有一個重點,就是用我的親身經歷讓大家知道兩岸的真實狀況,像全世界超過一億人口的國家,真正完成工業化的只有中國。只有中國有完整的工業鏈條,還有完整的主權獨立,」陳竹音強調,中國共產黨帶領國家度過8次危機,她認為其體制運作的確有成功之處。
黨主席先後得習近平、俞正聲、王滬寧會見,論述主軸從勞權轉為和統
除了此屆選舉布局的擴張,事實上,《報導者》也發現過去以勞權及階級論述為主的勞動黨,近年對外發言的主軸更逐漸轉移至兩岸和平、反台獨反軍購、反美日等論述上。不僅如此,數據更顯示勞動黨與中國官方的互動變得更加緊密,從早年零星參訪,近年逐步發展為制度化、持續性且多層次的往來。
如2009年前後,勞動黨主席吳榮元陸續獲得國台辦、中央統戰部、全國台聯與海協會等單位接待;2014年之後,交流層級進一步提高,吳榮元等統派人士先後得到總書記習近平、前全國政協主席俞正聲、現任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等中國高層會見。
與此同時,勞動黨上從黨主席、副主席、祕書處幹部,下至地方民代及選舉候選人等,開始透過大江論壇、海峽百姓論壇、台胞社團論壇與「攜手圓夢」等固定平台宣傳「統一紅利」,甚至進一步討論統一後的台灣治理。過去兩年,吳榮元更在中國中央層級紀念大會擔任發言人,勞動黨幹部也開始參與以和平統一及統一後安排為主題的研討活動。
另外,根據長期關注中國資訊操弄的台灣資訊環境研究中心(IORG)統計,本屆參與九合一選舉的候選人中共有70位涉及兩岸交流,人數上以國民黨居冠,勞動黨雖排第4名,但由於接觸中國官員明顯層級較高,經加權計分後名次來到第2名,凸顯該黨與中方連結程度大幅提高。
談及這種變化,曾任新竹縣議員、現任勞動黨桃竹苗勞服中心總幹事的高偉凱認為這和社會趨勢的變動相關。十多年前他擔任議員時,只要一談到勞工問題,群眾會優先想到勞動黨,但近年統派立場邊緣化,加上大型工會運動的萎縮,都讓大眾對勞動黨的角色有不同觀點。
「以地方黨部來說,我們每天仍在處理各種勞工服務案件,中央也有參與各種聯合抗議與遊行,但近年大型勞工事件較少,導致勞動黨本身的角色沒有被突顯。相對在國際與兩岸問題上,代表『反美帝』 、『反台獨』 的團體比較少,勞動黨的統一立場反而比較容易『被看見』。」高偉凱指出。
另一方面,過去幾次選戰失利導致的資源匱乏,也深深影響這個政黨的走向。同樣深耕新竹縣的勞動黨湖口鄉鄉民代表羅國湧形容,過去幾年勞動黨就像是一個「在地上爬的政黨」,一部分是因為沒有政黨補助款的挹注,另一部分則是因為黨內財源多仰賴「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所留下的捐獻,而這些人也在不斷凋零。
身為勞動黨中央委員,羅國湧強調,此次選舉布局一方面也是為了2028年大選做準備,先透過議員層級的練兵,建立社會對勞動黨的認識,未來再朝立委選戰努力,是一場長期抗戰。
學者解讀:勞動黨的轉變,正傳達中國擴大對台統戰訊號
對於勞動黨的論述轉變與擴大參選,長期投入左派運動與中國研究的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兼任助理教授倪世傑認為,這種轉變正好切合中國官方《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的推出,更是中國擴大對台統戰的方式。
倪世傑指出,《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第21條明定要深化兩岸各領域融合發展,增進台灣人對中華民族的歸屬感、認同感與榮譽感,強化同屬中華民族、同是中國人的認識;第44條要求工會、共青團、文聯、作協及全國台聯等群團組織,面向各自聯繫的群體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工作;第47條更將相關任務延伸至居民委員會、村民委員會等基層治理單位,「上述文字代表中國正積極地催促台灣統派團體開展統戰工作,將民族認同及反獨促統論述帶入更細密的社會網絡中。」
他進一步分析,勞動黨候選人不再限於傳統的工會幹部,而是納入藝文工作者、地方社團經營者等,這是為了搭建「藝文戰線」,用統派的方式去詮釋台灣歷史;另一方面則是結合既有的促統團體來擴大「交流與合作戰線」,例如代表勞動黨在台北市中山大同選區參選市議員的熊羿,本身就具備中華青年發展聯合會監事長、台灣統一聯盟黨文宣部長等多重身分。倪世傑說:
「建構這樣的網絡,目標未必在於贏得席次,反而可能是傳遞貼近中共敘事的節點,再以此蒐集、測試不同地區選民對兩岸與統一論述的反應。」
綜合各種現象觀察,勞動黨這個老牌政黨的大幅轉變並非偶然。而在勞動黨隱然已成為台灣促統力量新箭頭之際,台灣社會如何面對新一波統一攻勢,也已成為此次選戰的重點觀察指標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