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Bruno Pavlovsky:「明日的香奈兒,必須受到昨日香奈兒的啟發。」,一座時裝屋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未來
有看過Netflix的著名影集《王冠》嗎?我記得裡面在講述到英國皇室家族時,有這麼一句台詞這樣說:「他們所思考的,不是十幾年的事情,而是百年後的事。」這是與Bruno Pavlovsky簡短對談後,我對Chanel的直覺感受。
走進雪梨Barangaroo Reserve,沿著港灣展開的城市景觀與綠意盎然的濱水公園,進入隱身於地景下方的The Cutaway,天然砂岩構成的巨大空間,與香奈兒標誌性的黑色、米色及裝飾藝術風格相遇。秀場由五個相連的空間組成,鏡面、淺色地毯與錯落陳列的物件,場地原有的13座木構雕塑,如同森林中的樹木般向上延伸。入口處由Alison Page與Nik Lachajczak創作的常設藝術作品《Wellama》,是這片Gadigal傳統領地承載著澳洲原住民族延續數萬年的文化記憶。從巴黎私人寓所的親密氛圍,到澳洲土地與自然的宏大尺度,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語言在同一個空間中相遇。
本系列,Matthieu Blazy以重新詮釋的小黑洋裝為系列揭開序幕。適逢小黑洋裝誕生一百周年,這個開場似乎也帶著某種象徵意義。隨後登場的水手條紋衫、柔軟斜紋軟呢、珊瑚造型刺繡、人魚般的晚裝,以及被轉化為服裝結構的雙C標誌,都讓人重新觀看那些早已熟悉的香奈兒經典。我想,當一個品牌擁有超過百年的歷史,設計師究竟還能為它帶來什麼新的可能?
在雪梨期間,與香奈兒時尚部總裁Bruno Pavlovsky的對談,讓我對這個問題有更深一層的理解。
為什麼是雪梨?一場大秀背後的市場布局
「我們已經準備好將香奈兒在澳洲推向另一個高度。」談起選擇雪梨的原因,Bruno Pavlovsky首先提到的是品牌過去五年在澳洲市場的長期投資。從雪梨Market Street精品店、Castlereagh店面的翻新,到墨爾本Flinders Lane全新旗艦店,香奈兒持續重新調整當地零售布局,希望提供更完整的顧客體驗。「當這些基礎建設完成後,我們就準備好為市場注入一點火花,而這個火花,就是這次的Cruise度假系列。」
但雪梨與系列本身的連結,還得回到一百多年前的法國比亞里茲。1915年,嘉柏麗香奈兒在比亞里茲創立高級訂製服品牌。當時這座海濱城市聚集歐洲貴族與前衛藝術家,自由而活躍的生活方式,啟發她從航海服飾、男裝及實用材質中汲取靈感,逐漸建立自己的設計語言。「她在比亞里茲只有3年,但那是非常密集且重要的3年。她在那裡發現並創造了自己的風格。」Bruno 說道。他認為,比亞里茲與雪梨之間存在許多共同點,從海灘文化到隨性自在的生活態度,都讓這次系列的移動顯得自然。
「我們不是在踢足球。」香奈兒如何尋找 Karl Lagerfeld 的繼任者?
談到Matthieu Blazy的加入,Bruno Pavlovsky的回答尤其值得放在當前時尚產業的環境中思考。近年國際精品品牌頻繁更換創意總監,設計師的任命與首秀幾乎成為一場接著一場的話題競賽。然而,對香奈兒而言,尋找 Karl Lagerfeld 的繼任者,始終是一項需要時間的重大決定。「我們不是在玩設計師轉會的遊戲,這不是足球賽。」
Karl Lagerfeld掌舵香奈兒超過30年,重新建立品牌在當代時尚中的地位。隨後Virginie Viard延續他的設計語言,並注入更柔美的女性氣質。但Bruno坦言,當品牌準備進入下一個階段時,需要的是全新的創作視角。「我們需要一雙新的眼睛、新的視野與能量,重新觀看香奈兒的檔案庫,並為未來做好準備。」
他透露,品牌在幕後秘密籌備超過一年,讓Matthieu Blazy有充分時間深入研究檔案庫,理解品牌歷史,再從中找出對自己最有意義的元素。這段對話直接告訴我們,當今時尚產業習慣以首秀的社群聲量、明星效應與話題性衡量設計師的成功,一個百年時裝屋是否還願意給予創作者足夠的時間,真正建立自己的語言?Bruno的答案很清楚:品牌需要時間,也需要信任。
年輕世代需要什麼?Bruno Pavlovsky的答案是「產品」
當問及Matthieu Blazy如何與年輕世代產生共鳴時,Bruno首先提到設計師本身就是這個世代的一部分,熟悉當代文化,也與不同創意領域保持緊密連結。但他隨即將話題拉回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他首先是一位非常專注於產品的設計師。」在社群媒體主導視覺傳播的時代,時尚很容易被濃縮成一張圖片、一段影片或一個迅速擴散的話題。然而,一件服裝的價值,終究需要回到剪裁、比例、材質與穿著感受。
如本季秀場上作品,Blazy將雙C標誌轉化為服裝結構,也將小黑洋裝背後原本較少被注意的蝴蝶結,變成一只手拿包。這些設計展現了他對品牌符號的重新理解,也讓經典元素擁有新的功能與趣味。「系列背後可以有強大的故事,也可以從檔案庫得到豐富靈感,但最終呈現給顧客的,必須是一系列真正具有吸引力的產品。」對Bruno而言,年輕世代與品牌的關係,最終仍建立在作品能否打動人心。
當奢侈品市場充滿不確定性,香奈兒如何看待未來?
談到年輕世代的消費轉變,以及奢侈品市場日益增加的不確定性,Bruno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靜。「每當新世代出現,我們都會問自己:奢侈品還有未來嗎?我的答案是,只要我們把事情做好,未來就一直存在。」他觀察到,過去二三十年間,市場出現大量新品牌、新設計師與新產品,資訊變得愈來愈密集。「當資訊太多的時候,人們反而什麼都看不見。」因此,他認為奢侈品牌更需要回到自身最根本的價值:設計、材質、品質、透明度、可追溯性,以及長年累積的專業工藝。但他也特別強調一個元素:情感。「如果你持續在產品中投入情感,無論顧客年輕或年長,他們都能感受到。」
比起單純討論奢侈品市場的成長與衰退,Bruno的回答反而舞動人心,更有意思。當價格持續攀升、消費者選擇愈來愈多,品牌究竟還能用什麼理由,讓人願意持續購買?歷史與知名度固然重要,但真正讓人產生情感連結的,始終是產品本身。
訪問接近尾聲時,問Bruno,隨著品牌持續演進,究竟有哪些部分可以改變?他的回答幾乎沒有猶豫。「只要有需要,任何部分都可以改變。」他認為,品牌真正需要維持的是精神與敘事的一致性,至於創作形式,沒有什麼必須被永久保留。「與Karl共事多年,我學會了如何陪伴創作者,並給予他們信任。管理者的工作,是支持設計師,讓他的願景變得更強大,而不是一直告訴他什麼不能做。」
我們必須重新思考創意總監與品牌經營者之間的關係。當商業壓力愈來愈大,創作者究竟還能擁有多少自由?對Bruno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建立信任,讓設計師有機會發揮最好的創作能力。他也提出一個很美的觀點:「明日的香奈兒,必須受到昨日香奈兒的啟發。」
從Gabrielle Chanel、Karl Lagerfeld、Virginie Viard 到Matthieu Blazy,每位創作者都屬於自己的時代,也都在為香奈兒的歷史增添新的篇章。Bruno在訪問中說:「香奈兒為了保持生命力,就必須持續演進。」或許這也是時尚最令人著迷的地方。即使走過一百多年,我們仍然期待下一季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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