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鴿》專欄：先有性・再有家：飲食男女一一點名

1994年李安的《飲食男女》和2000年楊德昌的《一一》，好看到要人老命的兩部台片隱晦地雷同。它們都刻畫了經典地標「圓山大飯店」，也記錄了不復存在的台北樣貌，前者有溫蒂漢堡，後者是N.Y. Bagels。它們都用婚禮／喪事／生小孩當標點符號，破題、承轉、收尾，繼往開來；它們都專注講兩代家人在同一個屋簷下，既壓抑又奔放的情慾騷動；它們都是震古鑠今的絕贊故事／特優電影，卻也都沒得任何一座金馬獎。

先講《一一》，畢竟片名象徵一元復始，加疊才可成雙。以新娘帶球嫁的喜宴開場，導演快手荷牌，撒網之廣，猝不及防。我們迅速知道新郎倌不成材、前女友來靠北、婆婆賭爛新娘、姊夫難忘初戀、小外甥很可愛欠欺負、外甥女很漂亮但感覺會出事。殊不知漂亮外甥女在陽台發春忘了倒垃圾，害婆婆撿去丟、一把老骨頭就這麼不小心摔到昏迷。

所有小事件井然「有趣」，隨後各自開枝散葉卻又相輔相成。吳念真飾演的姊夫簡南峻和他長女婷婷、么兒洋洋，兩代中、青、幼對愛情的領會、衝撞與放手，撐起全片核心，也代序了不少人生。

吐納即起哲思，有感就能入詩，劇本到處可以拾獲漂亮雋永的對白。長女對病榻的婆婆說：「只有等你醒過來，我才睡得著啊。」么兒對心裡有鬼的爸爸說：「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後面，所以我永遠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這些句子彷彿歷經千錘百鍊似的，低迴一陣就烙印一生。

再說《飲食男女》，描述郎雄飾演的鰥夫做得一手大江南北功夫菜，他飼雞養魚、釀酒醃醬菜、曬滿臘肉香腸的老宅內含三千金，大姊是無趣的理工宅／嚴肅的基督徒，老二是豔麗前衛的女強人，小妹就單純傻白甜。老父約法三章，一家四口不管再忙，星期天一定要聚餐。女大不中留，這份權威儀式感壓得老二喘不過氣，率先發難要搬出去住。

豈料刻板印象中的離家順序被洗牌了，而且嫁一個就具象地「登出」一個，導演用斯文的語氣說胡鬧瘋狂的喜劇，風騷緊張，笑中帶淚，非常娛樂。片中有場姊妹爭執的洗碗戲，認份的長姊：「這裡是家，沒什麼不好。」辣妹嗆：「待在老家不是你的全部。」長姊摔盤子：「可這是爸的全部啊！」嚴重教忠教孝，令人微頭痛。所幸最終讓老爸親手毀掉整個羅馬，呈現文藝片史上傑出罕見的逆轉，李安連造反、賞巴掌都溫柔有度，不得不由衷佩服按個讚。

日本奇書《完全自殺手冊》作者鶴見濟名言：「不必和家人相親相愛，也沒關係。所謂家人，只是一群在造物主的安排下，剛好必須近距離接觸的人。」先有性，再有家，本來就是為了傳宗接代才成為直系血親，近得窒息的家人怎麼練習相處、處不來又該如何解決，看《一一》和《飲食男女》都沒有完美的相親相愛，也許你心裡會好受一點。（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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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企劃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