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所見所畫 拼貼幻象與現實

明報 更新於 2019年02月16日18:07 • 發布於 2019年02月16日20:30
訪問時楊東龍正為《車房》畫作收尾,黑白繪畫更顯光影運用得揮灑自如。(受訪者提供)
畫展展出五幅二○一七年後畫完的作品,包括這幅《嘩啦嘩啦-黑雨》,由兩幅畫作組成,表現衝突性。(受訪者提供)
楊東龍醉心繪畫四十年,繪畫內容充滿香港味,包括擠擁的港鐵車廂,公屋後樓梯、升斗小民、公園或常見的植物等。(黃志東攝)
楊東龍最初想畫下腦海中攤坐的伯伯,後來就為伯伯創造出公屋後樓梯的空間。(黃志東攝)
楊東龍熱愛玻璃和窗外反射的幻象與現實,而洋紫荊是他最常畫的香港植物。(黃志東攝)

【明報專訊】楊東龍是一個不停發問的畫家,幾乎記者每問一個問題,他都要反問一個問題。

「怎樣才叫真實?」、「怎樣才算自學?」、「畫家的定義是什麼?」他用右手搔搔鬍子,帶點腼腆地笑了:「係呀,我是個會問好多問題的人……」

「當你要畫畫,自然就會帶出好多問題。我為什麼要畫這幅畫,畫的意義是什麼?我好耐之前會不停想生存意義是什麼,但我知道如何思索都解決不到。所以我要不停做嘢,當我不停做嘢,意義就會呈現出來。不停問我做的事情對不對,這是一定要問的問題,人生的意義自然呈現。」

畫畫不解畫 觀眾看的就是真實

訪問當天,楊東龍身穿墨綠毛絨外套與牛仔褲,身形瘦削的他感覺撐不起來,卻又能紮紮實實地站在A字梯上,畫比他更高更大的畫。古舊收音機播放着巴洛克時期的純鋼琴古典音樂,他專心地用白色顏料為畫中的一面白牆添上光影。「有時繪畫的造型不一定返去現實,這塊牆就是我想要的樣子。」

畫中是一個混亂的室內空間,左上方有一個身穿橙色連身服的光頭男子,不知是正從閣樓走下來還是走上去,儼如村上春樹小說《刺殺騎士團長》中,在地上探出頭來的不知名男人。右下方則坐着神情呆滯的菲傭姐姐。不……我不應嘗試去解釋畫作,因為東龍堅持不贊成人解古。「可能是我表達能力有問題,我一路在接受這件事。我表達的事是好含糊不太清晰,觀眾看出別的意思,那個意思才是真實的。」

「我從來無追求要畫得好真,好似,本身有個問題是什麼才叫真呢?顏料最真,布上面的顏料,其他事物都戴住不同的東西,例如我畫油畫的就會受那套文化影響,這套文化是不是叫真?是我處理不到的問題。」所以,他喜歡畫玻璃,熱中於在鏡花水月中鑽牛角尖,思考玻璃倒影中是真實還是抽象。

東龍畫這幅畫的原意其實很簡單,就是多年來想畫身穿橙衣的那位車房師傅,直至最近才找到切入點。「這個阿叔,是好有趣的。他好鍾意橙色,他的鐵閘都是橙色的。阿叔近幾年喜歡影相,在店內放了很多自己影的黑白相,令這個空間不再局限於車房,而是一個展覽空間,甚至是私人博物館。這個人我睇死他遲早畫畫,然後阿叔真的開始畫畫,畫在地下,整個地下畫滿晒。」

從日常生活發掘題材

他笑說自己和車房師傅似乎不太咬弦,更形容他們總是互相在「眼超超」,所以他從來不敢站在車房門口太久,總是經過車房時朝內匆匆一瞥。「我身邊所有東西都是題材,有啲咁嘅嘢,所以我現在所有畫都是我日常見到的人物事件,好少跳開。」

開始畫這幅畫之後,他的思想也隨之游走,嘗試處理畫面空間,令空間變得有意思。「我會幻想在空間行來行去,幻想在真實空間當中,但其實又不一定是現實的真實,因為它是牽涉象徵、文字和人的。例如這張畫牽涉到黑白攝影,我嘗試去找黑白繪畫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不計素描,因為素描是受到材料的限制。黑白繪畫幾時出現?竟然是黑白攝影之後出現,所以它帶出了一條線去理解畫和攝影之間的關係。我想我是喜歡這種游走囉。」

畫中的光源來自四方八面,「我的畫光源是好亂的。我鍾意以前人們對視覺的理解,有個字叫眼光。因為你看東西時,你隻眼會發射一點東西出去,再彈回來。其實呢,所以我的畫沒有好客觀的光源,基本上我想看這件東西,我就給他一個光影,所以光源是散開的」。

追隨眼光 跳脫慣性畫法

他筆下的人物都像「五五身」,看不出高度比例,也不用透視法,「因為我覺得不需要跟番個比例囉」,追隨自己的「眼光」,「我畫你塊臉就望你塊臉,畫你個身就望你個身,局部局部畫,將整個人打亂晒。哈哈,其實我亂作出來,我都不知道,但我覺得值得試」。

「我一路繪畫的主題就是繪畫。所有東西都是基礎,空間又好人又好,只不過當你是觀眾看的時候又會帶走另一些東西,因為觀眾都會帶住記憶去看,那個畫中人都屬於你自己,會自己作古仔落去。這幅畫好像想講一個故事,但又有一些細節提醒你這不是故事,是真的。」

切割與共時

將要舉行的展覽中,作品近半數是由兩幅圖合併而成,包括渡輪眾生相與下雨的大海,以及大船與窗外洋紫荊樹。「繪畫上的分割,就像電影中的剪接。事實上我的想法和剪接,就是一種拼貼,將兩種東西拼埋。而當兩者間又沒有太大視覺上的關連時,就會產生某種共鳴或者衝突。分割的作用最明顯是節奏的產生,另一個是感情延伸有關,兩者相加。」「其實我都不清楚,我覺得畫畫時不應該想得太清楚。」

展覽名為「切割.共時」,他說展覽名字是大家一起傾出來的,「當初馮美華(文化藝術工作者)提議想用剪接這個詞,不過我覺得剪接好多時用在電影,雖然剪接會打破時間的線性,但都有時間性,觀眾會見到前後。但畫畫沒有這回事,畫畫會同時給所有東西予觀眾看,這就叫共時」。

即便說,畫是整全的出現,但當觀眾看畫時仍要自己選擇次序,「例如你喜歡橙色,你會先看橙色。但其實畫家一早知道這個問題,例如這個橙色人物在這張黑白畫中好顯眼,所以所有人都會先看橙色,再看其他。因此我好重視的一樣東西,就是當畫中所有東西同時存在,我要如何製造一條線呢?如何決定觀眾先看哪一樣東西呢?在哪裏畫上比較強的東西或有公仔的東西?這就考功夫了」。

用色大膽 鮮艷顏色代表香港

春天是洋紫荊盛放的季節,畫室窗外的洋紫荊樹搖曳生姿。東龍畫過的洋紫荊樹不下十幅,「這幅是山竹過後的洋紫荊樹,颱風後吹到不清不楚的,看到都不開心,但突然之間它爆出新的葉,給了我力量」。

他用色大膽,毫不介意鮮艷顏色,「我個人鍾意好香港的顏色,大紅大綠」,刻意不去追求構圖上、人物上、顏色上的好看,「使用的顏色好生硬,別人看起來也覺得生硬,顏料處理是有少少業餘的做法」。他說不是覺得業餘的畫特別美麗,而是覺畫得不專業才是正常的,「追求創作,不停地否定自己,否則是不能夠向前的,是不是?但這不是道理,而是自自然然接受這種不完美,業餘這種東西」。

畫畫的意義

他的畫總是令香港人產生共鳴並會心微笑,在公屋樓梯轉角攤坐的大叔,渡輪上發呆的阿婆,他卻說自己畫畫時不開心的時間多於開心。「因為無可能好開心,不要說畫室以外的事,例如這個大船的地下我畫了很久,畫了很多層,都畫不出那種感覺,好沮喪,好多種情緒交織出來,是不開心的事。只不過我有種想法是,這件事是值得做的。」

在荒誕的社會中畫畫有什麼意義?「畫畫一直對社會都無甚意思。我覺得人們思考如何將畫炒賣,反而幫人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我不會想畫畫對社會有什麼意義,但對我自己,我會透過畫畫不停去問問題,不停去想,即是你要建立一種價值觀,不停去想,去想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眼光是什麼,對我來說這就是好大的吸引或是意義。」

那麼有沒有想過要停止或遇過樽頸?「我不去想這些無聊事,例如呢張剛畫完,下一張又在腦海出現了。我為何要停,我沒有計劃自己這一生要畫幾多張畫。」

切割.共時──楊東龍繪畫展

日期:3月1日至31日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6樓艺鵠藝術空間

文 // 彭麗芳

圖 // 黃志東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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