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百年傳統遇上保育　墨西哥動保入憲，街頭特有「鳥籠塔」傳統正在消亡？

小販肩上扛著層層堆疊的鳥籠，裡頭裝滿了緋紅色的紅雀、翠綠的小鸚鵡與歌聲婉轉的雀鳥。這群被稱為「Pajareros」的鳥販，曾經是墨西哥城（Mexico City）街頭最獨特的風景。

他們是墨西哥古老集市的縮影，在全國數百萬計的墨西哥攤販中，挑起的是沉甸甸的百年文化。根據《墨西哥考古學》（Arqueología Mexicana）指出，對墨西哥人而言，鳥類被視為能夠穿梭於天空、大地與冥界的超凡生物，它們不僅是神的使者或化身，更象徵著人類的靈魂，甚至是「靈性伴侶」。這份深厚的情感連結，也讓鳥類長久以來成為墨西哥人家中的一部分，而鳥販的身影，依舊散落在墨西哥城市的一隅。

然而，這項傳統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質疑：一邊是世代相傳的文化實踐，一邊則是殘酷的野生動物黑市，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讓這場爭議變得更加複雜。

名副其實的「鳥人」

這些鳥販多來自聖巴托洛莫雷洛斯（San Bartolo Morelos），一個被稱為「賣鳥人搖籃」的小鎮。他們的技藝往往代代相傳，從捕捉、馴養到販售鳴禽與觀賞鳥，形成一套獨特的生活方式與體系。對他們而言，鳥不只是商品，更是生活的一部分。

「聽到牠們的歌聲，會讓人感到快樂。」現年50多歲的克魯斯蒙羅伊（Cruz Monroy）說。過去32年裡，他每天都重複相同的動作：將一個個小巧的木籠層層堆疊，形成一座約3公尺、重達30公斤的「鳥籠塔」（tercios），然後扛在肩上，走入墨西哥首都的大街小巷。

他們販售的鳥類多為鳴禽與觀賞鳥，例如麻雀、金絲雀、紅雀、金翅雀等。此外，這些鳥籠大多是鳥販們親手製作、布置，有些人用紅色與粉色花朵裝飾，有些則貼上宗教圖像。

有鳥，故我在。

3月29日早上，伴隨著鳥叫聲與象徵墨西哥傳統音樂的「馬里亞奇樂隊」（Mariachi）的歡快旋律，一群揹著鳥籠塔的鳥販們從佩拉爾維約（Peralvillo）出發。他們的目的地是4.5公里外的瓜達盧佩聖母大教堂（Basilica of Guadalupe），在神聖的「聖枝主日」，為籠中的鳥兒與全家生計祈求一份聖水的加持。

據傳在1531年西班牙殖民初期，聖母瑪利亞曾於墨西哥城的特佩亞克山丘（Tepeyac）向原住民皈依者胡安迪亞哥（Juan Diego）顯靈，並以印第安膚色的面貌示人，後世尊稱為「瓜達盧佩聖母」。如今，每年約有1200萬人會在聖枝主日這天前來朝聖，包括數百名揹著鳥籠的鳥販們。

20世紀初，這個行業曾達到巔峰。當時人們普遍購買鳴禽與觀賞鳥作為寵物，無論是公寓還是大宅，都少不了鳥的存在。儘管這份工作並不特別賺錢，但由於許多鳥販缺乏教育資源，難以轉換職業，只能長期在鳥堆中打拚，一代傳一代，且工作分工明顯——男性多負責捕捉，女性則協助讓鳥適應圈養生活。

是保護還是虐待？

鳥兒多半被飼養在鳥販家中的籠子裡，以避免遭到其他動物的攻擊，且完全依賴人類提供餵食、清潔與醫療照護。長期相處之下，人與鳥之間往往建立起深厚的情感。朝聖途中，當民眾們互相分發水時，不少鳥販會先讓鳥兒啄飲第一口。

第三代鳥販馬提亞斯（Matías Hernández Vázquez）說：

「如果沒有鳥在歌唱，家就不像家，會感到寂靜、孤單，就像一棟被遺棄的房子。」

在聖枝主日，許多鳥販會帶著父母或祖父母的照片，以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也有家庭帶著嬰兒參與，甚至替孩子背上一個裝有玩具鳥的小籠子。現場可見四代同堂的賣鳥家庭，展現出深厚的傳承情感。

獸醫阿曼多利納雷斯（Armando Francisco Linares）表示，有些野生鳥類在圈養下甚至能活到20至25年，遠高於自然壽命的7年，

「因為人類的照顧延長了牠們的生命。」

62歲的埃爾南德斯（Hernández Vázquez），同時也是全國鳴禽與觀賞鳥協會的主席，說道：「如果鳥真的感到壓力，早就在籠子裡撞死了。立法者永遠無法理解，真正懂鳥的人會讓牠們適應圈養環境。鳥兒們會適應，並用歌聲回報你的照顧。」

但對保育人士來說，鳥販的行為不是照顧，而是在「傳統文化」的美麗糖衣下，隱藏不可告人的非法交易。特拉斯卡拉州的鳥類觀察計畫負責人艾瑞克特魯希略（Erick Daniel Trujillo Castillo）認為，被關在籠中的鳥就是被虐待的鳥。

「牠們原本可以飛翔、自由生活，卻被抓來關一輩子，牠們犯了什麼錯？」

看不見的非法捕捉「鸚」影

「她知道自己做的是非法的，所以才會這麼憤怒，」長期對抗非法鳥類交易的「野生動物保衛者」（Defenders of Wildlife）墨西哥辦公室主任坎圖（Juan Carlos Cantu）指出，賣家為了掩蓋犯罪行為，常對非買家的客人展現威嚇與暴力。儘管許多鳥販強調，他們遵照政府規範僅捕捉可販售的鳥類，且多半自行繁殖並妥善照顧牠們，但非法捕捉問題仍難以忽視。

根據「野生動物守護者」（Defenders of Wildlife）2012年的統計，墨西哥每年約有6.5萬至7.8萬隻鸚鵡自野外非法捕捉，且約九成直接供應給國內消費市場。販運者將牠們視為商品而非生命，坎圖估計，有75%的鳥在到達買家之前就已死亡。這意味著每年約有5萬至6萬條生命，因捕捉壓力、缺乏水分與食物，在狹小的箱籠中死去。

「有些物種因大量非法捕捉，族群已崩潰到極度瀕危。」坎圖說，如果不採取行動，部分物種將在10到20年內從野外消失。他補充道，目前在墨西哥野外，幾乎僅剩少數地點能見到緋紅金剛鸚鵡，

「現在墨西哥城裡的鸚鵡數量，可能比整個國家的野外還多。」

為了遏止這項毀滅性的影響，墨西哥政府於 2008 年修訂《野生動物法》（LGVS），全面禁止在國內捕捉、販售及進出口所有本土鸚鵡。截至2022年，非法交易量已下降47%。

動物保護入憲　鳥販擔心生計不保

2024年12月，墨西哥完成憲法修正，成為全球第10個將動物保護納入憲法的國家。除了政府必須保障動物免於受到虐待、提供適當待遇與照護，在墨西哥也全面禁止在娛樂表演中使用海豚、海獅、虎鯨等海洋哺乳動物。

雖然尚未確定未來法規是否會影響鳥類交易，但鳥販們已感到不安，他們認為，自己賴以維生的事業將岌岌可危。事實上，大多數的鳥販並非非法賣鳥，他們需要經過政府許可才能執業，同時證明家族長期從事這項活動、以此為主要家庭收入來源，並且必須是當地居民，才能取得以「生計」為導向的鳴禽捕捉與販售許可證。

儘管擁有合法許可，鳥販仍必須面對社會與體制的歧視。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UNAM）的布蘭卡博士（Blanca Roldán-Clarà）指出，許多環境官員在描述這群職人時，常帶有很深的刻板印象。

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布蘭卡博士（Blanca Roldán-Clarà）指出，官員常將他們貼上低教育程度、貧窮或不負責任等標籤，甚至將其形容為一種「第三世界活動」。

「希望我的兒子能另尋出路」

面對執法騷擾與外界批評的壓力，鳥販蒙羅伊坦言，他希望孩子能找到更穩定的工作。「因為各種限制與部分執法人員的騷擾，許多朋友已經不再賣鳥了。」他說，「對我的孩子來說，這已經不是一份穩定的工作，我們必須尋找其他出路。」

生物學家布蘭卡羅爾丹（Blanca Roldán Clarà）指出：「這種生活方式是他們身份的一部分，當你要求一個家庭放棄這份工作，就等於剝奪他們的文化與傳承。」

這場關於傳統與保育、文化與生計的拉鋸戰，目前仍沒有標準答案。儘管面臨種種挑戰，鳥販埃爾南德斯仍堅信這項傳統不會消失。「我們不會停止，我們會一直做下去，直到上帝允許為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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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Mexican birds use according to environmental officersPajareros luchan contra ambientalistas y la regulación del gobiernoDefenders of Wildlife fights to stop trafficking of wild birdsThese men carry towers of birds through Mexico’s streets. They say their tradition is dyingLos pajareros peregrinos que caminan con sus aves hasta la Basíl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