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就有「演算法」？梁冬揭開周文王與占卜術的淵源
梁冬深研《易經》數十年，從殷墟考古、甲骨文字義出發，帶我們回到商周的歷史現場，重新讀懂卦爻背後的人性、慾望與時局。
《易經問命三部曲》從隨翻即用的《易經．解答之書》，到深入64卦的《易經．悟卦之書》，再沿著《周易．溯源之書》走進三千年前，看見周文王如何在動盪與絕境中推演局勢。易經如同一面鏡子，映照你所在的位置，也照見內心早已明白的答案。當你願意誠實面對自己，便能放下對唯一答案的執著，在變動之中看清處境，做出當下的選擇。
文／梁冬
周文王到底是誰？
話說周部落的首領亶父，從山區裡走出來，到平坦的周原定居，主要任務是為殷商尋找人牲，用來祭祀其先祖。
亶父有個兒子叫季歷，後因種種原因遭殺害，於是亶公的孫子—很年輕的周昌繼位了。
周昌又叫姬昌。兩種叫法的背後，其實隱含的是歷史上關於姓、氏、名、字的差異。現代很多人說「姓什名誰」，好像姓就是一個很簡單的代稱，比如梁某人，就姓梁。
實際上在古代，尤其是春秋戰國以前，姓、氏、名、字，是四個不同的概念。姓，是一個大部落的統稱；氏，是這個大部落中某個分支的系稱；名，是一個小孩子在出生的時候，父親為他取的代號；字，是這個小孩長大之後，所獲得的新版本代號。
比如，我們都很熟悉的孔子，其實他不姓「孔」，而是姓「子」，屬於一個大的部落，「子」是這個部落的姓，「孔」這個氏是他的小部落代號。孔子，姓子，氏孔，名丘，字仲尼。
名是父親給的，可以看作命運帶給你的。所以中國古代有句話叫「名者命也，字者志也」。字，通常代表一個人的志向、未來的定位等，是對他從小到大表現出來的天賦、秉性的描述。
比如說張飛，字翼德，「飛」和「翼」都與翱翔天空有關；劉備，字玄德，「備」的德性是玄，意為吸收光線，玄德就是不斷吸收的德性。因此，一個人的名和字不一樣，但又有著一定關聯。在某種程度上，字是根據人的命、格局、志向以及整個社會環境綜合得出的。
所以，周昌或姬昌到底是誰？就姬昌而言，其實姬是姓，周是氏，因此我們既可以稱呼周文王為周昌，也可以叫他姬昌。在本書的大部分章節中，我們統一稱他為姬昌。
聯姻帶來的神祕算法
據古書記載，姬昌和童年一起長大的夥伴，也就是當時的「大內總管」召公（這個召公的後代裡，出現了一位超級神算大師，以後再詳聊），分別迎娶了殷商王朝帝乙的兩個妹妹。帝乙是商紂王的父親。也就是說，帝乙將兩個妹妹分別嫁給了周部落的「王」和「公」。
不過歷史學者李碩先生對此推斷存疑。李碩認為，殷商王族姓「子」，他們嚴格禁止自己的族人外嫁，異族通婚在他們看來是亂了血統。所以，當時嫁到周部落的可能不是帝乙的親妹妹，而是附屬國莘國的女子。這裡可能是周文王「美化」歷史之故。
莘國出美女，而且出了很多厲害的人，比如殷商開國元勛、大概官至丞相的伊尹，就是莘國人。他創辦了「湯液經法體系」，後來還從烹飪中悟出治國之道，也就是道統。
回到這兩位女子。姊姊嫁給了姬昌，也就是後來的周文王，妹妹嫁給了當時他們國家的「大內總管」召公。有趣的地方來了。
《易經》泰卦六五爻說「帝乙歸妹，以祉元吉」，這裡的「歸」指的是出嫁，「祉」是指有福氣。這句爻辭的意思是：帝乙把自己的妹妹嫁過來，由此得到了很大的好處和福報，大吉19。
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當時，中國東方的文明更加發達，姬昌娶了來自東方的女子，他的父親季歷也娶了來自東方的女子。透過婚姻，他們與文明世界進行了一次有意義的「基因改造」。
《易經》歸妹卦六五爻說：「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這句爻辭的意思是：一起嫁過來的兩個女子，姊姊的衣飾沒那麼好看，嫁給了姬昌。而嫁給召公的妹妹所穿的衣服更好看。
這件事由姬昌自己記錄在《易經》的卦辭裡，有兩種可能。一是當時在出嫁前，帝乙考慮了一下，發現這個年輕的部落首領姬昌沒有實權；而召公掌握著部落實權，所以就把比較漂亮、穿著好一點的妹妹嫁給召公，長得難看、穿得難看一點的嫁給姬昌。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姬昌從男性角度出發，主觀地這樣認為。
無論如何，這兩位女子都擁有一種獨特的能力—占卜術，她們帶來了來自東方的重要文明。
在殷商王朝及其上層社會文化裡，掌握了占卜術，就等於掌握一套演算法體系。無論是用蓍草，還是用牛骨或龜殼，這些占卜方法都帶有神祕色彩。
「占」與「卜」雖然經常一起說，但其實「占」和「卜」是兩回事。「占」是透過蓍草的分發，最終形成一組數字，這些數字所對應的卦象即為「占」。「卜」則是燒裂牛骨或龜殼，根據牛骨和龜殼的裂紋去做預測。
這兩種占卜方法在殷商上層社會非常流行，被視為一套關於神靈與人間溝通的語言體系。當時也很流行玩這種「通靈」的社交遊戲。
通常人們會在事前占卜一下，之後再看是否準確。這些內容就像今天的「好友群組」一樣被記錄下來，刻在甲骨上。
這些甲骨後來被用作中藥材，有的在清朝末期被發現後，才有了今天的甲骨文研究。想想當年的貴族「社群媒體」寫的是這些，就覺得很有趣。
這讓我想起歷史學家哈拉瑞在《人類大歷史》和《人類大命運》裡提到的一個話題。他說隨著科技發展，那些擁有超越常人智慧的人工智慧，就慢慢擁有了像神一樣的力量。如果誰掌握了它們的演算法，誰就擁有了很重要的話語權。
現在，你可能已經隱約意識到，那些掌握演算法的人，似乎擁有一種與普通人不一樣的視角和能力。就像大家都很關心社群軟體的演算法，因為它決定了人們看到的世界。
而在自己的婚姻中，姬昌也開始一個很重要的過程—他開始接觸那些來自殷商的神祕演算法。
19 見：何新，《易經入門：何新講周易》。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二○○○。—原書注。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出版《周易．溯源之書》作者 梁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