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圖書館】失去家人、國籍與籃球生涯　前NBA球星坎特為「自由」付出代價

——本文為地球圖輯隊 X 時報出版合作——

2017年5月，當時尚未改名的NBA球星坎特（Enes Kanter）為參加一場兒童籃球訓練營而來到印尼雅加達。然而，19日深夜，坎特收到經紀人的緊急訊息，要求他必須立刻離開印尼，因為印尼政府與土耳其達成協議，要將坎特引渡回土耳其。

為了返回美國，坎特與經紀人連夜搭機逃往新加坡，再轉機飛往羅馬尼亞。原以為抵達歐洲後就能暫時鬆一口氣，但當坎特到達布加勒斯特（Bucharest）機場後，卻從機場人員口中得知，自己的土耳其護照已遭註銷，警方已經準備要拘留他。

▲ 2017年5月20日，坎特發文稱自己遭羅馬尼亞警方扣留在機場。

最後，在美國國務院、國會與NBA等多方斡旋下，坎特才得以經由倫敦返回美國，為這場為期兩天的逃亡之旅畫下句點。此後，坎特再也沒有踏出美國國土半步，直到2021年正式取得美國公民身分。

從懷抱籃球夢的土耳其少年，到遠赴美國站上NBA舞台，坎特一路走來並不容易，而旅美期間的所見所聞，也讓他開始注意到家鄉土耳其所面臨的嚴峻現實：政府貪腐、人權受壓迫、言論自由遭剝奪。身為土耳其的一份子，他選擇打破沉默，公開批評土耳其總統艾爾段（Recep Tayyip Erdoğan）。

透過本書，坎特詳細記錄他為「自由」所付出的代價——失去國籍、被列為恐怖份子並遭通緝、家人也遭牽連入獄。而後，更因為替香港、新疆與西藏發聲而與NBA關係惡化，最終失去站在球場上的機會。

儘管失去許多事物，坎特卻未曾停下發聲的腳步，他明白自由並非與生俱來，而是需要有人站出來，繼續奮鬥。

本文摘自恩尼斯．坎特．自由（Enes Kanter Freedom）著作《以自由之名：一位政治異議者在NBA與世界的人權抗爭》，以下為本書摘要。

決定發聲的轉捩點

真正使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事件，發生在2013年12月，那時我已經回到美國，進行我第三個在此征戰的球季。

那個月，土耳其警方逮捕了許多艾爾段所屬政黨中的政壇大老，理由是他們涉嫌賄賂與洗錢活動。幾天後，土耳其媒體報導，搜查範圍正在擴大到要調查艾爾段本人與他的兩個兒子。出於對調查會揭發哪些真相的恐懼，艾爾段在2014年1月將數百名警官撤職，其中包括調查相關不法行為的主要負責人。

他表示這次調查是一場由我導師法圖拉．居倫先生主導的國際陰謀（這當然並非事實）。很快，就有報導此事的記者被丟入監獄，其中不少人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有許多參與調查的警察、法官與檢察官遭殃。

我當時便已無比憤怒，但在2014年2月的某個清晨，我在早上五點起床禱告時，又變得更火了。開始禱告前，我走馬看花地滑了一下推特，發現一段錄到艾爾段命令其中一個兒子、畢拉．艾爾段（Bilal Erdoğan）去處理掉三千萬歐元的私人錄音檔。

這筆幾乎能確定是從土耳其人民身上貪來的錢財，證實了此前針對貪汙所進行的調查有憑有據。這則新聞，加上Hizmet學校一直被迫關校，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心想，如果你要對抗新聞自由，還要關學校的大門，我就必須為此發聲了。

「言論自由是一份天大的禮物」

我在進NBA後一直有在經營推特帳號，會發一些有趣的內容給球迷看並追蹤新聞。我從來沒有發表過政治相關的言論，但在那時，艾爾段政府惡霸們的治國方式令我作嘔，也讓我決定公開譴責政府的濫權行為。身為知名土耳其公民的名望，使推特成為我極其強力的管道。

在當天早上禱告完後，我就發了一則推文給我的數萬名追蹤者看：「我不管你是誰，但如果你藉由關學校來打擊教育和自由的媒體，那我就會追究你的責任並揭發你。」

幾個小時後，在那天晚上的比賽開始前，那則推特得到了數千個讚與轉推，我看到後嚇了一跳。我也看到艾爾段在推特上的網軍有多麼憤怒，紛紛憤慨地咒罵並侮辱我。美國主流媒體開始引述我的言論，也讓我發現，我說得越多，我的觀點得到的曝光度就越高。

美國的言論自由真是一份天大的禮物，我記得我當時心想，如果我在土耳其，現在早已被關進大牢。在美國又多待了三年後，我突然感受到受憲法保障的自由有多麼珍貴，也將他們視為我與艾爾段對抗的秘密武器。

這一刻注定會成為我人生中數一數二重要的轉捩點，而那時的我渾然不覺。那是我第一次察覺到自己有多大的影響力，能把全世界的注意力吸引到在我的祖國不斷滋長的獨裁統治。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我開始越來越常在推特上發布土耳其發生了什麼不公不義的事（大多是用土耳其語），但當時並沒有得到媒體的重視與大幅報導。

▲ 此後，坎特．自由多次發文批評土耳其國內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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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知彼，是批評的起點

同一個月，也就是2014年2月，幾天後，我在猶他和梅梅特．歐庫與或許堪稱土耳其在NBA史上最偉大球星的希度．特克魯這兩位好友共進晚餐。尤其是因為我們曾在國家隊並肩作戰的關係，職業生涯在那時已經進入尾聲的希度一直對我很好，但自從我開始在推特上批評艾爾段後，他就變得越來越冷淡。

艾爾段不斷實施暴行，關了媒體機構之餘，只要有官員與媒體循線調查了涉及他、他的家人與所屬政黨的貪腐醜聞，便會遭到他監禁。不論是在國內還是世界各地的土耳其人，都對我們的民主被如此踐踏與撕裂感到憤怒。然而，不知何故，自從艾爾段的人馬開始對希度釋出善意後，他成為了艾爾段的忠實支持者。

「聽我說，老哥，」我對希度說，「艾爾段在利用你。」

「他為什麼要利用我？我對他來說根本派不上用場。他可是總理。」

「你在NBA打了十五年，還為國家隊效力，你的大名無人不知。如果他有你的支持，就能籠絡你的球迷。」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如此狠批我們的總理！他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梅梅附和了我一句：「我不會把票投給他，就算這會要我的命。」

「你們錯了。」希度聳了聳肩，「艾爾段會成為史上最偉大的總理。我會投給他，還會鼓吹我所有的球迷投給他。」

吃完晚餐後，我回想著這段對話。如果像希度這種在自由世界生活多年的人，都會被艾爾段的謊言蠱惑，那麼他在一般土耳其人民的心目中又會被想像成怎麼樣的人？

那天晚上，我決定必須更認真地投入在我的社會運動中，但我必須在這些議題上有更多見解。在那之前，我把大多在場外的時間花在與隊友吃飯、看電影上。現在，在比賽和訓練結束後，我每晚都會直接回到飯店房間，研究土耳其與中東的政治情勢。

我發現，艾爾段及其親信多年以來一直在中飽私囊，並以不正當的手段懲罰政敵。我變得更有動力站出來發聲，不只是因為我與居倫的關係，更因為我是一個明辨是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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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政府所帶來的死亡威脅

2013─14球季結束後，我一如往常地回到了土耳其。我還沒認真跟家人談過我最近在出言對抗艾爾段一事上萌生的熱忱，所以他們希望我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有這麼多無辜的人被關在監獄裡，」我告訴他們，「我無法保持沉默。」

「你會一直做下去嗎？」我媽媽緊張地問。

「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原本打算整個夏天都待在土耳其。但回國後，兩個星期內，我便察覺到我在這裡的街道上有多不安全。每當我譴責艾爾段政權，在公共場所中就會有人以充滿惡意的眼神看著我，也會在社群網站上收到死亡威脅，我隨便念一則給你們聽：你這狗娘養的賤人。總有一天我們會砍下你的頭，插在長矛上燒。所以，我決定我在這個夏天剩下的時間中還是回到美國比較好，便提前結束了返鄉之行。

我人生中的這段時期也象徵著我在自我認同方面的進化。看到有多少美國球迷在我公然譴責土耳其內部的貪腐情形後對我表示支持，著實令我驚訝。雖然大多數的土耳其同胞都把我當成賣國求榮的人（或是徹頭徹尾的恐怖分子），但知道我在做什麼的美國人反而認為我是反抗暴政的英雄。

儘管我當時並未獲得媒體的大量關注，但有時在比賽中或去購物中心時，會有球迷對我說「你要堅持下去，你在做的事比籃球更重要。」之類的話，這些鼓勵讓我更加勇於發言。我慢慢確信，自己已經開始將美國當成自己的家，而對自由的熱愛正是促成這一轉變的動力。

我的隊友們對我的作為並沒有表達出明確的支持或反對，老實說，這對他們並沒有實質影響。他們只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在他們從我的推特帳號上看到那些死亡威脅時，也會為我及我的家人感到擔憂。

▲ 2019年，坎特貼文寫下由於長年批判土耳其政治，自己不僅面臨死亡威脅與國際逮捕令，還導致家人失業，甚至被關。

捍衛香港，為人權自由發聲

「我的頭血流不止。」

2019年8月31日晚上，十八歲的約瑟夫（Joseph）正要和其他香港市民走進地鐵站搭車回家。他們剛剛參加了一場為了爭取自由的和平示威遊行。

接著，一切突然亂成一團。

一群警察湧入車站，用力把手中的警棍砸向每一個看起來像是來參加抗議的人。在這場無情的鎮壓之下，約瑟夫很快就成為了受害者。一支警棍擊中他的頭頂，劃開一道事後需要縫十四針才能縫合的傷口。

那天晚上，警方逮捕了約瑟夫。他沒有被提出任何告訴，卻被銬在醫院輪床上長達兩天。「我以前以為只有在新聞或Facebook直播上才能看到警察的暴力行為，萬萬沒想到，這有一天會發生在我身上。」他回憶。可悲的是，由於當時有數百萬的香港市民正在抵禦著侵害他們自由的魔爪，所以在2019年的整個夏天，像這樣的場景天天都在香港上演。

這個為自由而戰的一年，最終觸發了NBA史上嚴重程度數一數二的公關危機。它將暴露出這個聯盟在人權議題上的雙重標準。也促使我為所有被中國政府壓迫的人民而戰，捍衛他們的自由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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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流亡到成為美國公民

自從土耳其在2015年撤銷我的國籍後，我基本上就是個沒有國家的人，某種在土耳其公民與美國綠卡持有者這兩個身分之間的人。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明白，美國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永遠被我稱為家的合理地點。

不只是因為我待在這裡超過十年的光陰中已經愛上了這塊土地與它的人民，也是因為這至今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以最佳的形式體現民主與自由價值觀的國度。為了自由遭到剝奪的人們而戰，成為了我的人生目標，而世上沒有其他國家能給予我這樣的機會。一路走來，包含隊友、記者、政治人物與民權運動人士在內，有許多美國公民都和我站在同一陣線。

於是，在2021年11月，我決定加入他們。我下定決心，要一輩子以美國公民的身分繼續暢所欲言。到那時，美國便不再只是我居住的地方，而是會成為我的家。

幾周後，我來到了一棟位於波士頓的聯邦大廈參加考試，一位人很好的女子坐在我前面，像連珠炮似地對我提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每一次考驗，都讓我回想起跑那些折返跑的痛苦回憶，這是我絕對不想再次體會到的經驗。幸運的是，每一題我都答對了。

在考試的最後，也是塞爾蒂克球迷的那位女子微笑著用力地擁抱了我，然後跟我說：「恭喜，你現在是美國人了！」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我欣喜欲狂，因為我終於又有了一個國家作為依歸，而且也能成為美國魔法的一部分：我們以美國人的身分成為了一個整體，而不是住在同一個疆域之中還有種族之分的人。

正如隆納．雷根（Ronadl Reagan）總統曾分析的：「你可以住進德國、土耳其或日本，但你沒辦法成為德國人、土耳其人或日本人。不過，在這個地球上任何角落的任何人，都可以住進美國並成為美國人。」

以「自由」為名

接著，那名女子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提議：「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改名，需要的文件都在這裡。」

改名？

有五秒左右，我想起了我以自由之名做出了多少犧牲，以及美國給了我多少機會。我不想對我的家族之名任何不敬的舉動，我心想，但我想宣告自己是為何而活。所以我讓坎特變成我的中間名，並在一時衝動之下，決定把我的姓氏變更為自由。

我告訴那名女士我想要怎麼做之後，她的眼眶便噙滿了淚水。然後我傳訊息跟隊友說我通過了考試，他們都在對話框裡用美國國旗的表情符號作為回應。

隔天早上，我走進休息室，裡面全部被裝飾成紅、白、藍的顏色。隊友們履行約定，舉辦了派對。葛蘭特．威廉斯（Grant Williams）帶來了他仔細挑選清真食材、親手製作的杯子蛋糕。在下一場比賽開始前，我一如往常地走進休息室，就看到了裝備部門的工作人員已經為我準備好了背後姓氏變更為自由的新球衣，這讓我又驚又喜得說不出話來。

當天晚上準備上場時，我們在圍成一圈開完會後，最後就以「一─二─三，自由！」作為精神喊話。而由於我知道我的NBA生涯已經進入倒數計時，又讓此事顯得格外特別。

我在被換上場的時候，波士頓的球迷為我起立致敬。我得到第一分、播報員嘶吼著「自由！」的瞬間，讓我情不自禁在跑回去回防時熱淚盈眶。我的人生又像跑馬燈一樣在我眼前閃過，讓我察覺到我經歷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此刻。這一切都是上天的計畫，讓我來到了美國革命的初始之地、人稱自由搖籃的波士頓，在此成為美國人，並以這個身分為自由而戰。

最棒的是，就算NBA聯盟與球員都希望我閉嘴，但球迷發出的歡呼聲讓我確信自己背後有美國老百姓的支持。那一晚，以及接下來的日子，能身處於一個有完全的言論、表達與宗教信仰自由的地方，都讓我感到十分幸福。

在2014至2021年間，近一萬三千名土耳其人因為侮辱總統而遭判有罪，如果事情朝不同的方向發展，我很可能會成為其中之一。但現在，我人在這裡，來到了這片自由之地與勇者之家。

本文摘自恩尼斯．坎特．自由著作《以自由之名：一位政治異議者在NBA與世界的人權抗爭》，繁體中文版由時報出版。欲購買的小隊員歡迎透過以下連結前往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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