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nathan Anderson 專訪！17 道問答談創作、工作與合作，時尚大忙人真的很會上班
理論上，Jonathan Anderson 和你我一樣，每天都只有 24 小時。但他的工作產出，簡直超越了形上學的法則。這位設計師每年為 Dior 打造 10 個系列，為個人品牌 JW Anderson 推出約 6 個系列，每年還有兩次與 Uniqlo 的聯名系列上架，此外，他依然不時接下其他合作案，例如本月才剛推出的 Ugg 聯名系列。所以，他本月能抽出時間，在位於 Pimlico 的 JW Anderson 旗艦店策劃藝術展覽《A Composition》，也就不那麼令人意外了。
Jonathan Anderson 長年收藏藝術品，無論是手工陶瓷，還是造型奇特的鴿子造型包包，都深得他心。這次，他特別邀請威爾斯雕塑家 Cerith Wyn Evans，在店鋪中央設置 30 個精巧的風鈴，讓它們隨風發出細微而悠揚的聲響。
本週，雙方為一場私人派對暫時關閉店鋪，隨著店內人潮逐漸增加，越來越多人的肩膀不經意地碰觸風鈴，聲響此起彼落，彷彿有人不斷敲擊酒杯，準備起身致詞。
Jonathan Anderson 的工作節奏或許快得令人喘不過氣，但實際見到本人時，他卻顯得沉著而從容。身穿一貫的牛仔褲、套頭上衣與 Salomon 鞋款，身上還隱約帶著些許尼古丁的氣味。GQ 把握這次機會與他深入對談，從他為何認為時尚與藝術是絕佳搭檔、這場展覽的籌備過程，到他對微觀管理（micromanaging）的看法，以及自己使用社群媒體的習慣，逐一展開交流。
Q1：你是如何籌備《A Composition》這場展覽的？過程中是否密切指導 Cerith Wyn Evans？
Jonathan Anderson： 沒有，我告訴他：「空間就在這裡，你想怎麼做都可以。」
Q2：你與其他人合作時，通常也會採取這樣的方式嗎？
Jonathan Anderson：即使是平時與我共事的人，我也希望每個人都能在這個空間裡自由發揮，讓他們對自己的工作有所投入、擁有主導權，進而以自己的成果為傲。畢竟我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一肩扛起，沒有一大群人的協助，我根本無法完成這些工作。
Q3：這麼做，是否代表你更能接受失敗的風險？
Jonathan Anderson：當然。我的人生經歷過巨大的成功，也遭遇過重大的失敗，但我不認為，如果沒有經歷這些，我能走到今天。我認為這些經驗是必要的，因為說到底，你總能從中學到一些東西。
不過，我在參與這些合作時，並不會預設最後一定要產出什麼成果。我不在乎作品能不能賣出去。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讓人們親身體驗，或是共同參與正在發生的事。我認為，現在的價值觀正在改變。這也是為什麼我如此欣賞 Terrence Conran 這樣的人。我認為，他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理念，最終改變了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
Q5：你所說的「我們的價值觀正在改變」，具體是什麼意思？
Jonathan Anderson：世界正在經歷巨大的變化。我認為，未來我們將取得相當可觀的進展，但與此同時，人們也可能逐漸與實體事物脫節。這是我們接下來必須面對的課題。我們必須重新找到事物的意義與存在的目的，思考一件事究竟為何值得。
Q6：相較於數位事物，你現在是不是更偏好實體物件？
Jonathan Anderson：對我而言，我希望一件作品必須具備實際的工藝價值。有些人確實在數位領域更擅長創作，但我更容易被那些能夠設計椅子的人吸引，因為我認為，創造出一件與眾不同的作品，其中蘊含著某種情感要件。這背後所涉及的思考過程，也與其他領域有所不同。
Q7：你當初是如何選擇與 Cerith Wyn Evans 合作的？
Jonathan Anderson：我認識 Cerith 的作品已經非常、非常久了。當時，我曾在英國 The Hepworth Wakefield 美術館策劃一場名為《Disobedient Bodies》的展覽，這是一場群展，探討不同創作者如何透過時尚與藝術相互影響。
我記得當時曾將他的作品與 Helmut Lang 及 Giacometti 的作品一同呈現。從那之後，我就徹底迷上了他的創作。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規劃各種合作計畫，未來也會持續下去。不過，這次的作品相當龐大且複雜，光是如何製作出能夠發出理想聲響的風鈴，就花了不少工夫。我們與玻璃工藝師進行了大量測試，才逐步找出解決方案。
Q7：除了原本繁重的工作之外，是什麼促使你持續策劃這些藝術展覽？
Jonathan Anderson：這一切都是我正在摸索的整體構想的一部分：將工藝與藝術結合起來。
Q8：具體來說，你口中的「結合」是什麼意思？
Jonathan Anderson：我的意思是，我認為我們正處於一個快速變動的時代。一直以來，我都相信從大腦到雙手的創作過程非常重要，也就是從想法到實際製作，將概念轉化為作品的過程。
此外，我也很在意如何讓人們在走進店鋪時，獲得不同的體驗。我希望將時尚視為一個更廣泛的領域，或是一個能夠承載各種創意的平台，而不只是單純的服裝。
因此，不能永遠只有我一個人在發聲。我會邀請其他人參與，讓他們也有機會在這個平台上展現自己。我很樂於分享這個空間。如此一來，每個月當人們走進店裡，都能發現新的事物，而且每一項展出都經過深思熟慮：作品在哪裡製作、如何製作、為什麼這樣製作，以及它存在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Q9：你最近才與 Ugg 推出聯名系列，而明年也將迎來你與 Uniqlo 首次合作滿十週年。為什麼你至今仍然熱衷於「聯名合作」這種模式？
Jonathan Anderson：我認為，時尚可以透過不同的形式呈現。我從來不認為時尚只能存在於單一、純粹的管道之中。
我希望自己的姊妹也能買得起我設計的東西，同時也希望人們能夠對某些作品抱持想像與憧憬。但更重要的是，每一項合作都必須保有同等的創作能量。
以 Uniqlo 為例，它所呈現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如何將某種事物提煉成極其基礎的本質？
Q10：那麼，一天完成 10,000 件工作的秘訣是什麼呢？
Jonathan Anderson：擁有一支非常優秀的團隊，我真心相信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同時為兩家公司工作，也參與多項聯名合作。但我身邊有非常、非常、非常出色的人才，所以歸根究底，我的工作室確保整體方向正確，並且思考兩年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負責指引方向，這也是為什麼我的職稱是創意總監，我所主導的是整個創作流程。
Q11：提前這麼長的時間思考，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
Jonathan Anderson：對我而言，我思考的是接下來 24 個月的發展。因為如果我只著眼於眼前的事情，就無法為未來的方向打好基礎。
當然，過程中總會有需要重新調整安排的時候，畢竟沒有人能夠完全預測未來。
在工作時間的安排上，我非常自律。我們幾點開始、幾點結束，都有明確的規劃。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做好自己的工作，而這也是他們之所以在那個位置上的原因。我不希望事事都要介入、鉅細靡遺地管理他們。
Q12：在日常工作中，有沒有什麼是你目前正努力改善的？
Jonathan Anderson：我仍然會使用社群媒體，但現在我刻意讓自己與它保持更大的距離。
我希望追蹤我的人能夠持續關注我，也希望透過社群讓大家知道我正在做什麼，但我不會把社群媒體裝在自己的手機裡。我更把它視為一本紀錄生活與創作的日誌，而不是用來尋求認同的工具。你懂我的意思嗎？
因為我覺得，社群媒體呈現的世界，同時存在著真實與不真實的部分。現在，我需要讓自己與它徹底保持距離。
如果你在兩年前問我這個問題，我會認為社群媒體對我真的很有幫助。但以我現在的工作狀態而言，我不想同時接收上千種不同的聲音。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
Q13：現在是由誰替你管理社群媒體呢？
Jonathan Anderson：我的團隊裡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夥伴。我會告訴他：「這就是我現在的想法，你可以幫我把它記錄在這本日誌裡嗎？」
因為一旦你開始直接參與社群媒體上的互動，就很容易只關注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
我認為，要在當下立即進行創作其實非常困難，因為這與我一貫的思考方式背道而馳。
Q14：你一直都很擅長從宏觀角度思考事情嗎？
Jonathan Anderson：對我而言，我既喜歡經營事業，也喜歡當一名設計師。
我認為，當你身處一個企業或商業體系之中，它往往會逐漸告訴你應該怎麼做，而整個事業也會按照自己的步調，慢慢走向它應該抵達的地方。
所以，我有時其實是個相當缺乏耐心的人。但當我把目光放在更宏觀的方向時，我反而非常有耐心。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坦然接受過程中的各種波折，只要最終能夠抵達想去的地方就好。
Q15：你是否將自己視為這些受你支持的藝術家的贊助者？
Jonathan Anderson：我不知道。我是覺得，自己更像一名粉絲，粉絲或許也可以算是一種贊助者吧。
Q16：如果不完全是贊助者，那麼你認為自己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Jonathan Anderson：對我而言，除了盡可能提供資金上的支持，我認為自己也擁有遍布世界各地的不同空間與平台，能夠運用這些資源發揮影響力，真正帶來一些改變。
這就像是，我可能只是一名服裝設計師，設計的衣服卻沒有人購買，但我有贊助者願意支持我。我認為這當然很好，但與此同時，沒有什麼比真正有人買下你的作品更令人興奮的了。
因為我認為，那才是真正實在、能夠被具體感受到的事情。
Q17：隨著你所擁有的發揮空間與影響力不斷擴大，你支持藝術家的方式是否也有所改變？
Jonathan Anderson：我曾經透過 Loewe 推動這些事情，現在我們也在 Dior 這麼做，在這裡的 JW Anderson 店鋪也是如此。我永遠不會改變這個做法。
我剛踏入時尚產業時，加入了 Loewe，同時也經營自己的品牌。如今，「文化品牌」已經成為一種常見的說法，但對我而言，我確實認為當時的 Loewe 正在建立一個具有文化影響力的品牌。當時我們思考的是：該如何與文化產生連結？
我認為，JW Anderson 一直以來也在做同樣的事情，而它與 Dior 所代表的方向又有所不同。
對我而言，這一切的核心就是讓更多人被看見，並推廣他們的創作。最終，也許有人會看到某位創作者的作品，心想：「原來還有人在做這樣的東西，或許我也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