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退一步，因為作品有它自己的命運了——專訪《Re：戰鬥之城》：張立人曾一度考慮燒毀作品？

「我只是把該做的事做完了而已，我的生活沒有什麼改變。我甚至感覺，作品很多時候都不是『我』完成的，我只是努力地在那個時間點，到了那個地方而已。」

熱議、人潮、佳評、獎項⋯⋯，自北師美術館《戰鬥之城・終》一展起，向張立人紛至沓來。那樣的喧囂幾乎震耳欲聾，但他語氣平靜，只如此說道。

張立人
1983 年生於台中，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造形研究所。創作以錄像與動畫為主，2023 年以《戰鬥之城． 終》獲選北師美術館「作夢計畫」，並奪得第 23 屆台新藝術獎年度大獎。

《戰鬥之城》，不該不戰而降

張立人曾一度動念，將《戰鬥之城》系列作品「安樂死」。

為擴建《戰鬥之城》城市模型至理想尺度，張立人自新北永和的小公寓，遷至位於臺南學甲的廢棄廠房，在更寬敞的空間埋首創作，晃眼便是 9 年。

不想，後遇台積電進駐周邊設廠，使租金上漲至難以負擔的程度，又逢創作補助失利，經濟處境的窘迫，使張立人產生「把作品載到海邊，如王船般引火焚盡」的念頭。

那麼，當時為何不？張立人將時間線推往更源頭處，說：「《戰鬥之城》一開始是因現實的困境而開始的計畫。我想藉此來思考藝術的本質問題——非得要有龐大資源、知名團隊、昂貴器材才能做出好作品嗎？反之，只要有了這些，就一定能做出好作品嗎？」

他接續說道，「另一方面，在剝開作品層層的外部形式之後，觀眾能否辨認其中真正的本質？我可以，所以我感到很痛苦。於是，我想創造一個否定這種價值觀的例子，那就是《戰鬥之城》。」

正因如此，付之一炬並非最佳解。張立人形容，那就像幫作品「安樂死」，是美好卻背離真實的藝術畫面，是刻意創造的浪漫結局，「畢竟，我最終還是希望這個計畫回到現實狀態，讓作品自己的命運給出答案。」

《戰鬥之城》，不該不戰而降。

他看不到你，但你看得到他

這場歷時 14 年的創作，掌紋裡刻著瀕死重生的線條，只待應驗。

2023 年，張立人憑藉《戰鬥之城》，獲選北師美術館作夢計畫，在隔年的《戰鬥之城・終》首次完整展示。直到 2026 年，又因受台電典藏，而於高雄內惟藝術中心啟動巡展《Re：戰鬥之城》。

延伸閱讀：免費觀展！高雄內惟藝術中心《RE：戰鬥之城》：重現張立人歷時 14 年系列作，與前展哪裡不同？

相較《戰鬥之城・終》聚焦於往返創作的前場及後台，也就是張立人在這 14 年間，與外部世界的關係，乃至於過程中的種種思索，《Re：戰鬥之城》則如其名，意在回望，率眾重回《戰鬥之城》所建構的創作世界觀。

回望之意，也顯現在張立人此次重新製作的動畫首部曲：〈台灣之光（二周目）〉。

「二周目」一詞來自電玩用語，指玩家以通關後的裝備、經驗值，再度挑戰原關卡，甚至可能因此觸發隱藏劇情。作為《Re：戰鬥之城》策展人，劉依盈提到，「二周目」是張立人很早就有的想法，來自其早期受限於外在條件、技術、經驗下的未竟之志。而這次的再創作，除了彌補過往因現實因素而刪減的故事段落，也在製作技術、放映聲響上迎來升級。

劉依盈
獨立策展、撰稿及翻譯，寫作計畫「muainn」共同創辦人，並曾任北師美術館展覽暨國際事務專員。研究興趣探觸另類機構實踐；以及當代社會中，個體與機制的互動關係。

張立人說，自己的精神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待在《戰鬥之城》的世界裡，「所以這次的『二周目』，就像是回到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但你知道你已經不屬於這裡了。在新的周目裡，你會在這些空間影像裡看到過去那個自己的疊影，他看不到你，但你看得到他，你們就像在不同的維度裡。」

設計的成全，成全的設計

在這回宛如時空旅行的周目裡，也有「設計」的成全。

設計師黃嘉宏約莫在 2026 農曆年前入隊，擔綱設計前導視覺、主視覺等平面要件，他提到：「在這次的合作裡，『我』的部分相對退到比較後面，更多的是服務《戰鬥之城》這個世界觀，設法將藝術家立人、策展人依盈的想像具現化。」

黃嘉宏
平面設計師，來自嘉義。設計範疇橫跨藝文展演、出版、音樂與電影領域。曾執行總統府音樂會主視覺設計，作品曾獲東京 TDC 賞入選及澳門設計雙年展等。近年參與作品獲第 35 屆、第 37 屆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獎」提名。

首先，前導視覺被定調為《戰鬥之城》系列作品的「設定集」。黃嘉宏擷取每部篇章中的關鍵圖像（如：航空母艦、石棺、自由女神像等），再搭配乍看科學，卻又有點「不可靠」的文字釋義，巧手構成版面。值得一提的是，在前述初始結構完成後，張立人靈機一動，在原先留白處騰上了手繪插畫，形成意料之外的接力共創，也造就最終版本的定稿。

至於主視覺，則早早確立了「電影海報」的形式方向。畫面中，主角志強身穿迷彩服的背影，與橘紅色背景形成強烈對比。此處暗藏一彩蛋：被揉皺後棄於志強腳邊的紙團，正是方才所提的前導視覺。

黃嘉宏認為，「立人的作品都非常有力量，這讓我覺得主視覺也應該以簡潔有力的方式呈現。它感覺沒有特別說什麼，但又什麼都說了。」關於其中的不言自明，策展人劉依盈也認為，主視覺海報的意象，與藝術家在本次展覽中的創作姿態相互呼應。

從那樣的視角出發，她對主視覺畫面有一套屬於自己的解讀，「志強腳邊被揉爛的前導視覺，象徵著藝術家重新思考，甚至打破了自己原先對《戰鬥之城》的設定，並接續往前的過程。而朝著未知方向走去的那幀背影，也隱含藝術家、《戰鬥之城》都繼續往下走的意味。」

回過頭來，《Re：戰鬥之城》展覽未了，典藏方亦有巡迴之意，無論是藝術家或作品，都未停下腳步。不過，對張立人而言，隨著該創作計畫的完結，他與《戰鬥之城》間的關係早不再相同，他說：「我現在的角色僅僅只是個『園丁』，因為作品已經有它自己的命運了。」

【附錄】策展人領路

關於《Re：戰鬥之城》，你可能不知道的小巧思

巧思 1｜將美術館的建築設計，化為《戰鬥之城》的延伸場景

劉依盈：在作品被運送到展場後，我們發現其中一些戰車、直升機模型有點損壞。剛好內惟藝術中心的建築結構中，有三角形的生態玻璃窗，立人就順勢把受損的模型，連同特製人偶一起放進窗裡的植物區。這樣的調動靈感，讓它變相成為《戰鬥之城》第二部〈經濟奇蹟〉中，曾經提及、但卻沒有實際出現在動畫中的「鄉下」場景。

巧思 2｜人體發電、異星入侵？「不是很可靠」的類百科全書

劉依盈：在《Re：戰鬥之城》的展場裡，我們也展示了立人小時候看的一些「類百科全書」，它們一開始看似是在介紹正常的科普知識，讀到後來卻出現人體發電、外星人入侵、用生鏽的刀來動手術等奇談。其實，立人作品中的某些劇情元素，就是從這種「不是很可靠」的書裡出來的（笑）。

《Re：戰鬥之城》
展覽地點：高雄內惟藝術中心
地址：高雄市鼓山區馬卡道路 329 號
展期：2026 年 6 月 6 日至 10 月 26 日
門票：免費觀展
入場方式：線上預約／現場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