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大濛》柯煒林、方郁婷：在黑暗的時代，更要勇敢選擇善良

拿下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的《大濛》，裡面最關鍵的兩個年輕靈魂，一個是從香港來台拍電影的柯煒林，一個是被導演稱作天才演員的「美國女孩」方郁婷。兩個成長軌跡都離白色恐怖很遠的人，被陳玉勳拉進1950年代的迷霧裡，重新學走路、學說話、學怎麼用那個年代的方式活下去。《Bella》專訪兩位主演，細細探究他們跨越時空的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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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故事

談起第一次看到《大濛》劇本的印象，方郁婷沒有猶豫，幾乎脫口就說出「溫暖」兩個字。她形容自己被故事裡的純度深深吸住：「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溫暖，我有被阿月這麼勇敢吸引。我喜歡阿月這麼勇敢、這麼有愛的角色。」在片中，她飾演的阿月是一位為了取回哥哥遺體而踏上旅程的少女，從嘉義的村落偷跑上火車，再一路向北展開像公路電影般的人力車之旅。那趟旅程有危險、有哀傷，也帶著她口中反覆提到的「溫暖」，彷彿在荒涼的年代裡仍努力尋找光亮的孩子。

擅長以不同形貌詮釋小人物的柯煒林，則是被導演的觀點打動。他說：「導演寫了一個非常誠懇的故事去描述那個年代的老百姓……我自己是看完有泛淚。」對他而言，《大濛》遠不只是某段特定歷史的敘述，而是非常具體地捕捉那些在艱鉅環境中努力生活的普通人。那種在困境裡仍願意笑著互相扶持的韌性與幽默，讓他覺得格外珍貴，也讓角色與故事有了比時代更深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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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善良去活著

白色恐怖時代的痛苦故事很容易被拍成沉重與悲情，但《大濛》的角色反而更像是「活著本身的力量」。方郁婷談到最觸動她的是這個女孩對哥哥的執念，那種單純卻強烈的推動力：「我自己看阿月的時候會覺得他很堅強，她在路途上幾乎沒有真的哭過，我覺得這一點安排導演真的超棒的。」

趙公道也不是英雄式的人物，而是一個生命被時代摧折卻仍選擇相信世界的人。柯煒林飾演一位因為戰亂來到台灣的外省兵，在退役後成為一位人力車伕，因為救了被欺負的阿月，跟她一起踏上旅程。「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勇敢的一個人，雖然遇到很不幸的事情，卻還是去面對、去生活，縱使有很多無奈，還是想辦法活下去。」兩個角色的生命軌跡不同，卻都指向同樣的選擇。柯煒林說得更直白：「縱使在那個惡劣的環境下，還是可以選擇善良、選擇相信，這是最可貴的地方。」

走進時代

兩位演員距離 1950 年代都太遠了，要怎麼讓身體、語言甚至日常反射都回到當時？方郁婷從家裡開始。她跟阿公阿嬤聊天，看他們翻出小時候的老照片，有一句話讓她印象深刻得無法忘記：「阿公那時候說，他自己長大的時候世界很小，因為他就是努力每天上課寫功課，然後回去幫家裡。然後我印象很深刻的就是他說他連一個電燈、燈泡都沒有，他到大概16歲都沒有這件事，他是自己讀書然後得獎，然後贏回家的。」那種「為了一顆燈泡努力」的世界觀，讓她真正理解阿月所處的物質匱乏。

而柯煒林走入的是另一種場域。他不只聽導演講故事，也自己找資料、自己跑到景美人權博物館：「就是想要感受得到當時的氛圍，去了解那個背景……那邊那時候抓過很多人。」他形容那種感受不是「看見」而是「身歷其境」，提醒他演出的不是故事，而是有人真的活在那些陰影裡。

脫胎換骨

為了回到1950年代，《大濛》裡的每個角色都像是從老照片中走出來，甚至金馬獎的造型設計。柯煒林笑說，自己在定妝那天覺得「蠻OK的」，原本以為那個時代的人就長這樣，直到看見其他演員也有很帥的造型，心裡才有點不平衡說，「啊，發現自己被騙。」但這個「被騙」反而讓他的造型更貼近趙公道，把那年代小兵的疲憊、狼狽全部濃縮在一個人身上。

除了造型，柯煒林還得面對語言挑戰，尤其是要用濃重的粵語腔，台詞裡夾雜五湖四海的方言與時代調性：「我覺得對我來說最困難的地方是我很怕自己會抓不準那個腔調去表達那個年代的感覺。」他抓爸爸來練習，因為「我爸國語沒有太好，所以就學他。」至於來自各省方言的髒話，他笑得很真：「導演懂蠻多的。」讓他真正化身成一個老粗兵痞。

不再是「美國女孩」

方郁婷的難題則外型改變，第一次剪短頭髮並塗黑皮膚時，她坦言自己嚇了一跳：「因為我愛漂亮，所以那時候剪下頭髮然後塗黑膚色，然後穿著古早的衣服，就完全是不一樣的人，那時候蠻驚訝。」

真正落剪時，她說：「剪下去的那一剎那，有流一下眼淚，然後就吸回去。」她不是捨不得，而是瞬間意識到「我真的成為阿月了」。語言上，她投入練習聲位置的轉換：「有一些字需要從喉嚨發音，跟講英文發音的地方不一樣，所以要重複地講去習慣那個部位。」看過《美國女孩》的觀眾，應該很難想像方郁婷成為外型土氣，操著一口台灣國語的樸素女孩。

心境調適

片中柯煒林幾乎沒停過：騎著人力車、被追趕、被扭打，有著大量的體力活、動作戲。但真正讓他覺得「累」的，其實不是汗水，而是進入趙公道的內在世界。他坦言：「趙公道性格完全相反，他是那個倒頭就睡的人，非常簡單，我是那種倒頭要滾來滾去想很久才可以睡得著的人，想得很多，一直會在審視自己，覺得這部分好像更累一點。」對他來說，這個過程就像是心理的一場減法練習，這也是他在《大濛》中最深的收穫之一，學會簡單，反而最困難。

我不是天才

而方郁婷在拍攝的過程中，則一直被陳玉勳導演稱讚是「天才」，許多場戲看一下就過關，表演精準到位。但對「天才型演員」這個外界開始套在她身上的稱號，她反而總是靦腆地搖搖頭：「我覺得導演人太好了啦。」

對方郁婷來說，她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個演員該做的事，讀好劇本、認真做功課、揣摩角色、並盡力接住劇組給她的一切。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多說的，只是把自己能做到的每一步做到極致。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不是標籤、不是得獎，而是觀眾能真正被她的表演感動，才是最大的成就感吧！

《大濛》不是一部追問歷史傷痕的電影，而是一部提醒我們「人在黑暗裡仍能選擇善良」的作品。柯煒林與方郁婷以真誠、乾淨的演出，將兩個被時代捲入的普通人，演成了真正有血有肉的靈魂。透過他們的旅程，我們也再一次被提醒，再艱難的時代，都有人願意相信光會出現。

source：華文創 、Bella cr：Y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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