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山洪，兩種災後現場　直擊災情現場的尼泊爾，與中國西藏審查下的網路噤聲

8月26日，北京當地時間上午10點59分。

一支監視器鏡頭正對著中國與尼泊爾邊境的吉隆口岸——一座連結拉薩與加德滿都、每天有卡車與朝聖者往來的邊境檢查哨。畫面裡，遠方的山谷突然出現一道巨大的「山洪黑牆」，裹挾著泥沙、岩石與冰塊，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席捲而來。

這段監視器畫面隨即登上各國新聞媒體頭條，然而，隨著影片在中國網路流傳，這段象徵國界的「國門」建築被洪流吞噬的畫面，卻逐漸成為高度敏感的內容。影片在中國社群平台微信、微博等平台受到限制，而與吉隆口岸相關的畫面與資訊，也跟著在中國網路空間裡「消失」。

同一座冰川崩塌、同一條河流氾濫，為什麼邊境兩側卻形成截然不同的新聞景象？

尼泊爾山洪是怎麼發生的？

起初，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判定這是一場規模4.4的地震，認為地震引發山體崩落與土石流，進而造成下游洪水。

但經過重新分析地震站數據、長週期地震波與衛星影像後，該調查局將其修正為「規模5.2滑坡事件」（M 5.2 Landslide）。這裡的「規模5.2」並非地震規模，而是指冰川崩塌產生的地震能量相當於一場規模5.2地震。

加拿大卡爾加里大學地貌學家丹尼爾・舒格（Daniel Shugar）根據衛星影像分析指出，災難發生前24小時內曾有大量積雪融化，隨後一塊面積約0.2平方公里的巨大冰體突然崩塌。初步分析顯示，冰川下端在海拔約5,200公尺處斷裂，隨後向下崩落約1,200公尺，直至撞擊谷底，並形成席捲下游的巨大洪流。

蒙納許大學（Monash University）冰川學家安德魯・麥金托什（Andrew Mackintosh）教授表示，目前尚不清楚這起崩塌是否僅限於冰川，還是「整片山坡都發生崩塌，其中包含部分冰川」。

「當如此大規模的冰川崩塌時，會產生大量融水，接著引發一連串連鎖反應……水與沉積物混合後，體積不斷增大，最終形成洪流。」

一道邊境洪水，兩套救災邏輯

山洪發生隔日，中國便派出141名應急管理部救援人員搭乘直升機抵達吉隆邊境，之後又陸續增派搜救及工程救援人員，數百人投入災區救援。截至9月1日，中國已向尼泊爾運送約60噸救援物資，並派遣DNA鑑定及隧道救援專家前往災區協助救援。

然而，不同於中國迅速投入人力、物資與專業力量協助救援，尼泊爾政府面對國際社會陸續提出的支援，則選擇由本國救援體系主導災區行動。當時，包括美國、英國、日本、加拿大、澳洲、孟加拉及斯里蘭卡等國均曾提出搜救或其他形式的援助，但多數外國搜救隊並未獲准直接進入災區。

尼泊爾外交部發言人洛克・巴哈杜爾・切特里（Lok Bahadur Chhetri）表示，尼泊爾目前已有足夠的救援能力，因此暫不需要外國搜救隊介入。

2015那場大地震，改變尼泊爾的救災方式

尼泊爾之所以婉拒大批外國搜救隊進入，主要與11年前的震災經驗有關。2015年4月25日，尼泊爾發生規模7.8地震，造成9千多人死亡、2.3萬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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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發生後的數小時，尼泊爾即請求國際援助，大批國際搜救、醫療及軍事團隊陸續抵達尼泊爾，卻也帶來嚴重的協調與管理問題。共有來自34個國家的76支國際城市搜救隊、逾2,200名救援人員及135隻搜救犬參與救援，大量人員、裝備與物資湧入，讓尼泊爾難以有效接收、調度及分配外援。

作為國際援助主要入口的特里布萬國際機場（Tribhuvan International Airport），也一度因大量救援及運輸航班抵達而嚴重壅塞。

汲取2015年地震的經驗，此次山洪事件前，尼泊爾改採取由政府統籌、各機構分工的救災模式，搜救行動主要由軍方及安全機構負責，其他政府部門則分別處理醫療、交通、通訊、物資及國際援助等工作。

為避免大量外援造成協調混亂，政府也設立賑災捐款與物資的「單一窗口」，統一管理外國提供的資金與物資，再依災區需求進行分配。

雖然這種做法讓尼泊爾政府能夠掌握搜救人力與資源的調度，但也代表外國搜救隊的人力與設備無法直接投入災區。當數百名外國公民仍下落不明時，尼泊爾的搜救能力也因此面臨更大壓力，各國政府也持續關注失聯公民的下落。

山洪過境後，兩種災後現場

在尼泊爾一側，災情是具體、可見，也能被各國新聞媒體反覆檢視與報導的。根據路透社報導，至少19座橋梁、約40公里道路遭洪水沖毀，超過10%的水力發電容量癱瘓，多個村莊甚至被泥流掩埋。

倖存者克沙夫（Keshav Prasad Baral）回憶道，當時衝向村莊的「不是一般洪水，那是直奔我們而來的巨大泥流。」他試圖拉住妻子的手，但妻子仍遭洪流沖走。直到數小時後，他才獲直升機救出，而妻子至今下落不明。

這類聚焦受災者的新聞報導，持續受到國際媒體關注。外國記者得以進入災區採訪，倖存者也能公開講述經歷。然而，邊境另一側的西藏，其「新聞透明度」卻呈現截然不同。

西藏倡議團體：災情遠高於中國報導

根據尼泊爾國家減災風險管理署（NDRRMA）統計，官方公布的傷亡數字在搜救過程中持續變動。截至9月1日，死亡人數已上升至1,050人，失蹤人數約4,000人。

相較之下，西藏一側的災情資訊主要來自中國官方媒體。中國官方最初公布3人死亡、558人失蹤，其中包括超過260名外國公民；直到29日，官方才進一步將死亡人數更新至16人。

除了傷亡數字外，中國官方媒體的報導內容，也多聚焦於救援行動與官方指示。《人民日報》在相關報導中寫道：「在整個救援過程中，廣大黨員幹部衝鋒在前、勇挑重擔」，並以「眾志成城，迎難而上」形容救援工作。新華社則報導，習近平要求「全力以赴」搜救，國務院總理李強也赴吉隆指導救災；但受災村莊的具體位置、實際傷亡，以及災民與家屬處境，幾乎缺乏獨立來源可以核實。

此外，外國記者受到嚴格限制，除非參與官方安排的採訪行程，否則難以進入西藏災區；獨立援助組織也未獲准參與救援。西藏倡議團體「國際聲援西藏運動」則引述當地消息人士稱，災情最嚴重的4個村莊約有300戶房屋遭毀，遠高於官方公布的災情規模。

「國際聲援西藏運動」執行長瑞安·菲奧雷西（Ryan Fioresi）指出，部分倖存者已被轉移至吉隆鎮，並受到嚴密監控與管制，「西藏自 1950 年代以來一直處於嚴密的安全與政治控制之下，」

「當地只要流出未經審查的西藏資訊，就會觸動官方的政治神經，因為這會動搖中共長期掌控的西藏對外敘事。」

西藏洪災，誰能看見完整的真相？

根據《德國之聲》報導，山洪發生不久後，一條訊息「吉隆口岸半年前才重新開放」便登上了微博熱搜。不到1小時，相關內容便累積超過34.7萬次瀏覽，但隨後即遭官方刪除。

吉隆口岸並不是第一次遭遇洪災。2025年7月，一場嚴重山洪便曾重創口岸，導致設施全面關閉。當局花了近6個月重建，直到2026年1月1日才重新開放；沒想到，不到8個月，吉隆口岸又在此次災害中遭到嚴重破壞。

而「半年前才重新開放」的時間點，也讓外界重新檢視為什麼同一座邊境設施會一再受到洪災重創？監測與預警系統是否有發揮其作用等質疑。這些問題在西藏尤為敏感，該地區自1950年代以來一直處於嚴密的安全與政治控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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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非西藏災後唯一受到管控的資訊。與此同時，中國網路安全警察公開10起「散布虛假資訊」的處分案例，處罰包括罰款或最長10天拘留；其中一名網友因發布「災情沒那麼嚴重，大概500人左右，失蹤的人可能都死了」的言論而受到處分。

西藏當局向社群媒體發布通知，警告人們不要前往災區或散布謠言，「配合整體救援工作，共同營造理性、有序、清朗的網路輿論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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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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