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記憶消失之前 成為偉大作品之間的影子｜橫坂竜也談記憶、模型、保時捷，以及留什麼給一千年後的人

日本當代藝術家橫坂竜也（Tatsuya Yokosaka）的作品裡，Porsche從來不只是汽車，而是一台穿越時間的載體，你可以從模型盒到為台灣保時捷創作的964 Turbo S，看到他所關注的不只是速度或機械，而是附著在物件上的記憶與情感。這一次，1% Style 跟橫坂竜聊聊，從創作到共同記憶、日常痕跡，以及與那些不會被博物館收藏的事物，如何成為他眼中永恆的主角，以及藝術在人與人、時代與時代之間，怎麼留下一道連結記憶的影子。

一位比作品安靜得多的藝術家

如果只看橫坂竜也（Tatsuya Yokosaka）的作品，很容易對創作者產生某種既定想像。那些畫面裡總是擠滿了各種元素。保時捷、模型零件、玩具、招牌、生活用品與動畫般的場景共同存在於同一個世界之中；它們既像未來文明重新發現過去世界的考古現場，也像某個被時間遺忘的平行宇宙。畫面資訊量極高，色彩鮮明，充滿故事感與想像力。

因此在見面之前，我原本以為創造這些作品的人，應該會是一位個性鮮明、充滿表達慾望，甚至有些「狂野」的藝術家，但真正見到本人時，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在訪談現場，每當口譯將問題翻譯成日文後，橫坂竜也總會先停頓幾秒鐘，然後說出一句：「なるほど。」

原來如此。

他不是立刻回答問題，而像是先重新理解問題。那種感覺很微妙，彷彿每一個提問都需要先被放進腦海裡整理，再慢慢找到自己的答案，於是乎，訪談進行到一半時，我開始覺得這句「なるほど」其實很像他的作品。因為橫坂竜也並不急著告訴觀眾該看見什麼。他更習慣保留一些空間，讓觀看的人自己走進來，從畫面裡找到屬於自己的理解，而這樣的創作態度，也成為理解他作品的重要起點。

模型盒裡裝的從來不只是模型

出生於1981年的橫坂竜也，或許不是日本最廣為人知的藝術家，卻是近年亞洲收藏圈持續關注的名字。與許多當代藝術家不同，他的創作語言來自動畫、模型與汽車文化。那些曾經被視為「次文化」的元素，在他的作品裡逐漸發展成一套關於時間、記憶與文明遺跡的敘事系統，從東京到亞洲，橫坂竜也正在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而Porsche只是這個世界裡最容易被看見的入口，這一次與台灣保時捷合作，或也其來有自。

於是乎，這次與台灣保時捷合作的作品，第一眼吸引我的並不是畫面中央的 964 Turbo S，而是整體構圖：畫面最上方保留著大型車款名稱，邊框刻意做出歲月磨損的痕跡，整件作品看起來更像一盒田宮模型（他還故意用自己名字的英文拼音 Tatsuya 諧仿田宮Tamiya的LOGO放在畫面中），而非一幅傳統意義上的畫作。你可以說這樣的安排並非單純的懷舊，因為模型文化本來就是橫坂竜也創作世界的重要組成，但許多人對模型的記憶，並不只來自完成後的作品，而是來自拆開盒子的那一刻：模型店貨架上的封面插畫、說明書裡密密麻麻的組裝步驟、散落桌面的零件，以及花費數個晚上慢慢完成的過程，往往比模型本身更讓人難忘。

談到模型時，橫坂竜也特別地投入：「模型有很多零件，同樣一個模型每個人組裝的方式都不一樣（『雖然有說明書。』他笑著補充），所以我希望我的作品也是這樣，可以讓人從不同的角度觀看。」這句話幾乎可以視為他的創作宣言，對他而言，作品並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答案」，而是一組等待被觀看者重新組裝的「零件」，「創作者負責提供線索，但故事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則交給觀看的人決定。」或許也因為如此，他的畫面總有一種未完成的狀態，你知道它在講述某個故事，卻很難說清楚那究竟是誰的故事，「當然，也不是哪一個人的故事，就是故事而已。」

Porsche，為什麼會成為時間的載體？

在橫坂竜也的作品裡，Porsche始終是反覆出現的主角，許多人自然會認為，這來自於對汽車文化的熱愛。然而真正談到保時捷時，他給出的答案卻完全不同，而且有點可愛。

橫坂竜也告訴我，他最早認識Porsche，不是因為賽車，也不是因為汽車雜誌，而是因為《Cars》這部充滿童趣的動畫電影。電影裡以911為原型設計的莎莉（Sally Carrera），才是他最早接觸保時捷的起點，甚至談到這個角色時，他的表情甚至帶著一點懷念：「她很像以前故鄉裡認識的人（『也有點像以前的女朋友。』他忍不住笑著補充）。」橫坂竜也眼中的 Porsche，似乎從來不是「機械」，而更像是一個角色，一個有情感、有記憶、有故事的存在。

這樣的理解方式，也讓他作品中的Porsche與一般汽車藝術有了根本上的不同。你可以說，他畫的不是車，而是附著在車上的時間。

當然，如果從保時捷的歷史來看，911本身就是時間最具體的象徵之一。1963年誕生至今，911已經走過超過六十年的發展歷程。歷經無數技術革新與世代更迭，但那條熟悉的輪廓始終存在。它既屬於過去，也持續存在於現在，某種程度上，911本身就是一種Heritage；但這次與台灣保時捷合作，橫坂竜也選擇的卻不是一般人熟悉的911，而是964 Turbo S。

對車迷而言，964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世代。它誕生於1989年至1994年間，保留了經典911的輪廓，同時導入ABS、四輪驅動等現代技術，被視為911從經典走向現代的重要轉折點。你可以說，如果說911是一條持續延伸的時間軸，那麼964更像是一座橋樑，一端連接過去，另一端連接未來，這也讓人很難不聯想到橫坂竜也自己的創作，因為他的作品始終在做同樣的事——把不同時間裡的東西重新放到同一個畫面裡。

他畫的不是自己的記憶

訪談中最有意思的一個發現，是橫坂竜也其實不太在意自己的故事，或者更精確地說，他不希望作品是「只屬於自己」的故事，「我希望大家看到作品的時候，可以從裡面找到自己的回憶；不管是以前看過的東西也好，曾經經歷過的事情也好，我希望大家可以跟著作品一起冒險。」確實，不少創作者會把個人經驗作為作品核心，但橫坂竜也反而刻意讓自己的記憶保持模糊，因為他更在意「共感」。

訪談中，他提到自己經常想像一個畫面：一片廣闊草原、晾著衣服，風吹過去，陽光落在草地上……然而有趣的是，他從未真正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其實我沒有住過那樣的地方，也沒有那樣的經驗。」但透過動畫與影像文化，他卻覺得自己彷彿經歷過那個場景。這讓他開始思考一件事情：或許有些記憶根本不屬於個人，而是屬於整個世代。

所以，那些動畫裡的天空、夏日午後的風、停在路邊的老車，以及曾經反覆出現在影像作品裡的場景，最終成為一種共享的文化記憶，而他的創作，正是在尋找這些共同記憶的最大公約數。

理解了這件事之後，再回頭看這次為台灣創作的作品，很多細節突然變得合理。

畫面裡沒有台北101、沒有故宮，更沒有夜市霓虹這些任何觀光宣傳裡熟悉的台灣符號，取而代之的，是春聯、藍白拖、塑膠椅、燈籠、曬衣架、游泳圈、水果與各種生活用品。說實在話，它們不特別，甚至過於平凡，但正因為如此，它們才真正屬於「生活」。談到這些元素時，橫坂竜也告訴我：「牆上的塗鴉也好，貼紙撕掉留下來的痕跡也好，這些從博物館的角度來看，可能沒有任何價值，但那些，其實都是我們生活累積下來的東西。」他畫的不是台灣的形象，而是台灣人的生活，而964更像是一座移動的記憶容器，載著這些日常痕跡，穿越時間。

留給一千年後的人

訪談接近尾聲時，我忍不住問了一個有些跳tone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只能留下一件作品給一千年後的人類，他希望那會是什麼？這樣的問題，某種程度上其實也呼應著他長期創作裡不斷出現的時間主題，畢竟無論是《Discovery》系列裡那些被未來人重新發現的文明遺跡，或是反覆出現在作品中的保時捷、模型零件與生活物件，它們都像是在回答同一件事——當時間足夠漫長之後，人們究竟還會記得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橫坂竜也笑了。片刻的留白（加上那句「なるほど。」），然後，他提到了宮崎駿：「如果要留到一千年後，我覺得應該要像宮崎駿那樣偉大的作品才有資格吧！」他的回答帶著一種典型日本創作者特有的謙遜，但真正有意思的其實是後面那段話：「如果我的作品能夠存在於那些偉大作品之間，就像一個連結或是一道影子，我覺得那樣就很有意思了。」

他的答案確實有意思。許多藝術家希望自己的作品被記住、希望自己的名字留在歷史之中，但橫坂竜也似乎並不執著於成為主角，他更在意的是作品能否成為不同時代之間的「橋樑」，就像他筆下那些不斷出現的保時捷一樣。

從1963年誕生至今，911之所以迷人，從來不只是因為速度或性能，而是因為它承載著不同世代對同一個符號的共同記憶。父親年輕時嚮往的911，可能成為兒子房間裡的模型車；曾經出現在汽車雜誌封面的車款，也可能成為動畫電影裡的一個角色。

時間不斷向前推進，但記憶卻透過不同形式被保留下來。這或許也是為什麼，當被問到最捨不得丟掉什麼東西時，他想到的不是收藏品，也不是作品，而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某次與朋友見面的下午，或是某段如今已經有些模糊的回憶，及某個曾經一起走過的地方。

因為真正讓他著迷的，從來不是物件本身，而是物件所承載的時間。這些元素，構成了某個時代最真實的生活樣貌，或許一千年後的人不會記得今天的流行歌曲，也未必知道2026年的台灣發生過什麼事，但如果看見這件作品，也許仍然能夠從那些堆滿964車身的生活物件裡，隱約理解這個時代的人如何生活、如何想念、如何留下自己的痕跡。而這，或許就是橫坂竜也真正想保存的東西。（推薦閱讀：與米其林主理人的一席話｜一道味道，決定一間餐廳：米澤文雄與 No Code Taipei 的風味對話）

不是保時捷、不是模型，甚至不是藝術本身，而是那些附著在它們之上的時間。當那輛964載著春聯、藍白拖與塑膠椅穿越畫面時，它更像是一台時光機。它運送的是一整個世代的生活記憶；而橫坂竜也所做的事情，則是在這些記憶徹底消失之前，替它們留下被「再次看見」的機會，「我覺得會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