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國民黨近年兩岸論述的不安所在
台灣真正需要警覺的,從來不是「有人主張和平」這件事本身。
真正危險的是:當一個政黨談兩岸和平時,卻長期迴避中共如何對待自己的人民、如何壓制少數民族、如何消滅地方主體、如何否定台灣的政治存在,那麼它談的就不再是完整的和平,而是一種去制度化、去主權化、去現實化的政治話術。
和平當然重要。沒有正常人會希望戰爭。問題是,和平不是一個可以脫離制度條件、權力結構與歷史經驗的抽象名詞。對一個民主社會而言,和平若不建立在自由、對等、主體與安全之上,那麼它就不過是一句把代價遞延到未來的口號。今天台灣社會最需要面對的,不是「要不要和平」,而是:誰在定義和平,以及那個和平是否要求台灣先縮小自己、先弱化自己、先忘記對方是什麼樣的政體。
這也是許多人對國民黨近年兩岸論述最深的不安所在。
就在 2026 年 3 月 30 日,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公開表示,她已「欣然接受」習近平邀請,並強調「必須堅定走和平道路」,還說此行將向台灣與世界證明,兩岸「並非註定要戰爭」。這種說法表面上溫和、理性、反戰,但問題是,它把最核心的問題往後藏了:兩岸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為雙方誤會太深,而是因為北京從來沒有放棄以政治與軍事手段否定台灣主權,也沒有放棄用威權制度重塑他所統治的人民。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和平優先」的政治語言,往往不是單獨出現,而是伴隨一整套修辭策略:淡化制度差異、弱化威權本質、強調交流善意、放大避戰焦慮。於是,中共不再被描述成一個對新疆、西藏、香港與異議者長期施壓的政體,而被包裝成一個只要願意溝通、願意交流、願意降低誤判,就能一起追求穩定的對手。這種敘事最致命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是直接要求台灣投降,而是要求台灣先暫停追問:如果北京連自己的人民、自己的少數民族、自己的地方語言與文化都如此對待,台灣憑什麼相信自己會被例外對待?
這不是抽象推測,而是正在發生的制度現實。
中國全國人大在 2026 年 3 月 12 日 通過《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官方條文要求,在公共場合若同時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與少數民族語文,必須在位置、順序等方面突出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教育機構則以國家通用語言文字作為基本教育教學用語。AP 的報導也指出,這部法律被廣泛批評為進一步強化同化、削弱少數民族權利,尤其透過強制普通話教育與國族共同體敘事,壓縮維吾爾、藏、蒙古等族群原本的語言與文化空間。
這代表什麼?
代表北京治理的核心,不是「多元共存」,而是「統一整編」;不是在保護差異,而是在規訓差異;不是接受一個地方作為它自己而存在,而是要求它最終被更高位階的國家敘事吸納。從新疆招牌的文字順位,到教育語言的法定順位,再到香港過去幾年的制度重塑,北京其實已經反覆展示一件事:它所理解的秩序,是由中央定義正統,由地方學會服從;它所理解的和平,是不要反抗,而不是平等共存。
也因此,台灣內部若有政黨在談兩岸和平時,刻意跳過這一切制度現實,只反覆強調不要衝突、不要刺激、不要升高風險,那麼問題就不是他們「太天真」,而是他們在政治上主動選擇了一種對中共有利的語言配置。他們把中共的制度問題降格為溝通問題,把台灣的主權問題降格為氣氛問題,把威權的擴張性降格為兩岸誤解。這種說法之所以在選舉中有效,不是因為它正確,而是因為它很擅長碰觸人們對戰爭、兵役、經濟不穩與生活風險的焦慮。它賣的不是中國夢,而是避險感。問題是,若避險感的代價,是讓台灣社會逐步失去對制度差異的敏感、對主體性的堅持、對威權風險的辨識,那麼這種和平論,最後只是把更大的代價延後支付。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人不能把今天的爭論看成單純的藍綠鬥爭。
它真正碰觸的是民主社會最難的一個命題:當一股政治力量利用民主空間,卻持續用話語弱化民主共同體的主體防線時,民主該如何自我防衛?
這裡當然不能走向另一個極端。不是因為你厭惡某政黨的兩岸立場,就能主張直接消滅它。台灣作為民主社會,必須守住程序與法治。依照現行制度,只有當政黨的目的或行為危害自由民主憲政秩序,才可能進入違憲審查與解散程序;而這必須建立在具體行為與法律證據上,而不是單靠政治厭惡感。民主不能因為面對威權威脅,就自己先變成不講程序的體制。這條線不能亂。
但守住程序,不等於放棄判斷。
台灣社會完全有權利、更有責任追問每一個高喊和平的政黨:你所說的和平,是否承認中共是一個對自己人民都缺乏自由保障的威權政體?你是否承認台灣不是中國地方政府,而是有自己民主制度與政治主體性的社會?你是否願意明說,沒有對等、沒有自由、沒有主權保障的和平,並不是和平,而是吞併的前奏?
如果一個政黨連這些問題都不願正面回答,只會反覆用「交流」「和解」「不要挑釁」「兩岸一家」這類話語迴避,那麼選民就應該清楚知道:它不是在減少風險,它是在重新定義風險;它不是在保衛和平,它是在把主體性的流失包裝成理性務實。
這也說明,為何即使民進黨有許多內政爭議、治理缺點與權力傲慢,仍有大量台灣人最終在主權問題上選擇站在它這邊。原因不一定是因為民進黨完美,而是因為在最根本的政治位置上,民進黨至少仍把台灣視為一個應該由台灣人自己決定未來的主體,而不是一個等待被更大中國敘事安置的位置。這不是替民進黨背書,而是指出一個關鍵差異:批判執政黨,和放棄主體性,不是同一件事。
台灣社會真正該成熟面對的,不是「要不要和平」這種假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我們要不要接受一種不談制度現實、不談威權本質、不談主體防線的和平?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接下來就不只是投票選擇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是否願意建立更高密度的民主防衛:更清楚的中國風險教育、更嚴格的境外滲透揭露、更精準的政黨與政治人物問責、更成熟的媒體敘事辨識。因為今天最值得警覺的,未必是那些公開喊統一的人;更可能是那些一邊說自己只是在談和平,一邊卻不斷幫威權擦掉制度代價的人。
和平若不敢看現實,就只是幻覺。
而一個不敢看中共如何統治自己人民的政黨,也沒有資格替台灣定義未來。
※作者為公共議題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