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喜劇《女人皆如此》，當莫札特走進錄音間，以「劇中劇」解一道愛情習題 | ELLE
PHOTO CREDIT: Tokyo Nikikai Opera Theatre “Cosi fan tutte” photo by Masahiko Terashi
莫札特後期由達．彭特作詞的三部曲當中，以《女人皆如此》最晚，但比起《費加洛婚禮》和《唐喬凡尼》的複雜人性刻劃與社會批判，這第三部曲簡直有點反高潮。在《費加洛婚禮》為階級革命敲邊鼓之後，莫札特在1790年──法國大革命發生之後僅僅一年，端出的這道愛情習題，毋寧太逃避主義。
這是一部看似劇情膚淺、性格簡單、扮演遊戲誇張失真的風俗喜劇，主角都面目模糊，像尤涅斯柯的《禿頭女高音》一般，只剩身分、沒有性格，甚至可以互相替換。華格納即抱怨，莫札特把優美晶瑩的音樂配給糟糕透頂的劇本，不啻坐實了歷來對歌劇這門殘缺藝術的指控。但果真是這樣嗎？
以風俗喜劇 反諷情慾的真假虛實
《女人皆如此》主題類似「莊子試妻」，是大男人對女人善變的道德譴責。但由於採取雙生雙旦策略，而且還搞交叉誘惑，教訓成分減弱，反而增添了曖昧的情慾流動，簡直成了《仲夏夜之夢》。整齣戲奠基在「戲中戲」的喜劇遊戲，讓兩對男女都得以卸下道德包袱，追求開放關係。劇名雖有厭女之嫌，但其實亦頗反諷──劇中早藉女僕之口，唱出男人好色的事實；而出題的道德家阿方索也坦言，女人皆如此，但無需加以譴責，只需坦然接受。
試煉過程正如愛的啟蒙儀式。起因是男人的自大以及愚蠢，但最後卻獲得了真知，只是這智慧果，當事人未必消受得起。一般通俗劇的教訓，往往是主角終於認清到底愛的是誰；這齣戲卻是教人認清，原來根本不知道自己愛的是誰！一如《唐吉訶德》之於騎士小說，《包法利夫人》之於浪漫小說，此劇不僅止於藉風俗喜劇的反諷做出思想上的顛覆。
尤其莫札特透過他最擅長的那種深藏憂傷的天真和抒情，帶給劇中人物更多同情，與達．彭特憤世嫉俗的台詞，形成完美平衡。經此一手，情節是遊戲，情感卻貨真價實起來。在音樂中，離別的痛苦是真的，思念的煎熬是真的，嫉妒是真的，愛的猶豫徬徨更是如假包換，一切無比真實卻又維持一種冷靜客觀的莞爾。一如指揮大師貝姆所說，莫札特表現了所有人物情感，但從不多愁善感。
習焉不察地搬演這齣歌劇，極可能買櫝還珠，有將它推回所嘲諷的類型之虞。如何讓它即使戴著喜劇的假面，仍能針砭當今的浮世男女，成為當代導演的重大考驗。比如美國導演彼得．賽拉斯在1987年的著名版本，將場景改為海濱度假地的快餐店，還把原本只是背景的從軍戲，強調為當代戰爭，反映了戰士返家遭遇兵變的戰爭後遺症問題。德國導演多麗絲．朵莉2001年執導的版本，兩名男性由白領貴族改扮嬉皮青年，代表在愛情活動中，底層的躁動力量打贏了單調無聊的上班族，但到了終曲，眾人坐回家中圍城，顯示激進的一代成熟後又保守起來，讓愛情喜劇變成苦澀的時代寓言。本世紀最驚人的詮釋恐怕是電影導演麥可．漢內克2013年在馬德里的製作，劇中人玩著你知我知的扮演遊戲，卻讓彼此陷入痛苦磨難，喜劇色彩盡褪，恐怕很難再有一個這麼冷酷犀利、暴露當代人情感荒蕪的版本。
不朽傳奇莫札特270誕辰鉅獻《女人皆如此》，猶如一場以愛為名的瘋狂賭局：兩對戀人，捲入交換伴侶的危險遊戲。
PHOTO CREDIT: Tokyo Nikikai Opera Theatre “Cosi fan tutte” photo by Masahiko Terashi
以錄音室為歌劇場景 聆聽弦外之音
法國導演羅杭．佩利2022年在法國香榭麗舍劇院及東京二期會等共製的製作，並沒有想要那麼折磨觀眾，卻在音樂的呈現方式別出心裁。這個法式廚房端出的反而是一盤德國菜——場景設定在1950年代柏林廣播大樓（Funkhaus）的錄音室，高聳封閉式木質房間，像極了柏林人民劇院的當代製作，或碧娜．鮑許的《交際場》。兩個高高的監控室，提醒觀眾鐵幕背景，莫札特這齣敗德的義大利喜劇，有如東德藝術家能夠揮灑與嬉鬧的少數出口，讓這間錄音室成了避世的桃源。來錄音的歌手可以自由地出入於戲裡戲外，淡化了原劇的厭女以及教化意味。彷彿告訴觀眾不用太投入劇情——我們是來為音樂服務的。
這又觸及了歌劇演出另一個長久以來的命題——歌劇是要用「看」的，還是「聽」的？很多人喜歡歌劇都是透過聆聽錄音，並沒那麼在乎唱詞及戲劇細節。而歌劇錄音又有兩種：演出現場和錄音室錄音。毫無疑問，錄音室的聲音更純淨、更平衡，免除了現場的動作雜音和腳步聲，但現場演出的熱力及火花，卻是錄音室很難複製的（比如卡拉絲的傳世名演都是現場錄音）。羅杭．佩利索性把舞台變成錄音室，一舉弭平兩者的差距。讓我們看歌手如何對著麥克風演唱，又如何唱到後來情不自禁投入角色。10月29日至11月1日，這個由羅杭．佩利重新詮釋的《女人皆如此》將於臺中國家歌劇院上演。既然莫札特這部作品的音樂是無與倫比的天堂享受，那麼不管你喜不喜歡它的劇情，都可以在這個製作中，找到可以安心聆聽的位置。
全劇以「劇中劇」的設定，舞台上的演員正準備練唱《女人皆如此》，強調「一切皆表演」，讓觀眾後設、抽離，開啟反思性的詮釋。
PHOTO CREDIT: Tokyo Nikikai Opera Theatre “Cosi fan tutte” photo by Masahiko Tera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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