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也有性格？梁冬解《易經》：「每一卦的特性，就如同每個人一樣栩栩如生。」
梁冬深研《易經》數十年，從殷墟考古、甲骨文字義出發，帶我們回到商周的歷史現場，重新讀懂卦爻背後的人性、慾望與時局。
《易經問命三部曲》從隨翻即用的《易經．解答之書》，到深入64卦的《易經．悟卦之書》，再沿著《周易．溯源之書》走進三千年前，看見周文王如何在動盪與絕境中推演局勢。易經如同一面鏡子，映照你所在的位置，也照見內心早已明白的答案。當你願意誠實面對自己，便能放下對唯一答案的執著，在變動之中看清處境，做出當下的選擇。
文／梁冬
每一卦的特性，就如同每個人一樣栩栩如生。
那麼乾卦、坤卦、離卦各有哪些樣的性格特徵？
理解每一卦的特徵，及其對應的不同方位、身體部位、不同的時間等，你會產生什麼樣的聯想？
這個聯想和占卜又有什麼關係？
卦，是概念的集合
我們在前文中提到，「易」分成兩種：一個是《易經》，一個是《易傳》。《易經》是周文王創作的，而伏羲創作的圖案、名詞、概念，則是「底層代碼」。
但是後世仍在對《易經》進行發展。從孔子開始，一直到子夏，文人們做了一次集體創作，發揮了易的精神。
《易經》有八個卦，兩兩相疊就形成了六十四卦。我們可以姑且想像這樣一個情景：這八個卦代表了八類事物和八種狀態。
《易傳》裡有一篇〈說卦〉，詳細解釋這八個卦所對應的狀態。每一卦裡都包含很多子概念，這是我們學習《易經》必須了解的：八卦裡的每一卦都是一個概念集合。
我們在國中數學課都學過集合，集合的概念就是用一個類似於括號的符號，把現有的東西打包在一起，然後為整個集合取個名字；你只要說這個名字，就包含了這個集合裡的一切了。
從二元對立到動態平衡
許多學習《易經》的人，都會先假設這個前提是成立的：世界是一個多重的平行宇宙，事物之間包含著某種相互映射的關係。這些互相映射的關係可以給彼此帶來一些啟發。
我們都知道，「八卦」是乾、坤、坎、離、巽、震、艮、兌。這八卦代表了八組概念。〈說卦〉將這些概念做了一次統合，寫道：「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這段話說的就是當年聖人在創作《易經》時，體會了天地之間性命23的道理，萬物都可以用二分法分類。
比如，天道可以分為陰和陽，簡單地說，你可以認為宇宙有膨脹和收縮的兩股方向和力量。膨脹、帶來光明、帶出生機的，叫做「陽」；收縮、坍塌、走向毀滅的，叫做「陰」。
如果你把視野收回大地、回到地球這個層面，那麼一切在地球上的東西，都可以用剛和柔來區分。
比如，石頭是剛的，那麼相較而言，木頭就是柔的。如果你把木頭視為剛的，那麼水就是柔的。水結成冰，冰是剛的，化成水蒸氣，氣就是柔的。所以剛柔並不是固定概念，而是相對概念。
每一個事物，只要你說出來，就一定會有對立面。有左邊一定會有右邊，有壞人一定會有好人，有昏君一定會有忠臣。這些都是對立的概念，所以歷史上那些皇帝有時很討厭忠臣，尤其是口口聲聲要留名千古的忠臣，因為這些忠臣的存在反而凸顯了君主的昏庸。這種陰陽的觀念很普遍，哲學家黑格爾（G. W. F. Hegel）也討論過類似的問題。
說完了天地，再說到人世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分成兩種：一種叫仁，一種叫義。
仁是以個體的體驗為根基的，它包含著同情、對自由的尊重、浪漫和寬容。與此對應的是，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一定會涉及契約，於是就形成了義。
有時候，每個人都自由了，但集體就變得不自由了。義代表的就是社會的契約、公共的利益，意味著要實現集體的良性發展，就必須在某種程度上對個體有所限制。
這樣看下來，你會發現，〈說卦〉這篇文章一開始就講到了一件事情：世界是處在兩端的。一旦你開始了對這個世界的研究、討論、觀測後，它就出現了區分。
就像波粒二象性24一樣，如果你帶著觀測波的方式去觀測光，它就呈現出波的樣子；如果你帶著對物質、對粒子的看法去觀測光，它就出現了粒子的特性。
也許對立本就不存在，但只要你觀察、討論、思考，也就是說，你起心動念之際，世界就分成了兩個。真空會產生正負電子對，而湮滅過程需兩者相遇，釋放能量。
所以〈說卦〉講到，在這個過程中，要分出陰陽，要疊用柔剛，就要「兼三才而兩之」。所謂「兼三才」，就是指在兩者之間總會有一種過渡的狀態，即介於這兩者之間的平衡狀態，因此就有了中庸之道。
所謂的中庸，實際上是在兩種力量或狀態之間尋求動態平衡的過程。它不是簡單地取兩者的平均值，而是如「最大公因數」一樣，找到雙方的基礎共識，又像「最小公倍數」一樣，包容並超越對方的特性，實現更高層面的和諧。
乾與坤，果決與順應的力量
在〈說卦〉裡，開篇講完了陰陽的區分後，有一段非常重要的內容，就是解釋每一卦的內涵。如果你捕捉到了每個卦象的內涵，就可以延伸出很多概念集。
比如說，文中指出，乾卦的核心品格叫「健」，就是自強不息、有力量、內部驅動的、至死方休的那種精神。我們在很多英雄主義電影裡能看到一個人拯救地球的情節，這些故事都在講這個「健」字。
坤卦的核心品格則叫「順」，就是跟隨、寬容、等待。我們常常說，一個人有了城府、心量的時候，他的整個世界就舒服很多。
之前有一本暢銷書叫做《臣服實驗》25，它其實是寫給很多「女男性」的。
所謂的「女男性」，就是外表是女性，但自我認同是男性的人。如果你接受自己做為男性的角色生活，然後一輩子自強不息，完全可以。關鍵是有些「女男性」不甘於此，她們同時也很想做一個受人呵護的小女子，內心的「公主」並沒有消失，於是就變得扭曲和彆扭了。
當然，與此對應的還有「男女性」，就是明明生理上是男性，身材魁梧，骨子裡卻覺得自己是女人，也有他的悲劇性和戲劇性。
所以不管你長得像男還是女，這不重要，如果你內心想成為男人，就殺伐果斷、自強不息；如果你想做女人，就學會讓自己內心的那個女性散發出柔美之光。
什麼叫做女性的柔美之光？我們沒有任何歧視，它就是一種「柔和」的特質，這個特質就是「坤者順」。好比創新型企業和平台型企業，創新型企業就是沒人「折騰」你，你自己也要「折騰」自己，要不斷地挑戰，做出新的東西，淘汰舊的東西。平台型企業則不同，它的特徵是公平、開放地支持每一個人或產品，讓他們自由競爭。
競爭結束後，無論輸贏，一切都歸大地所有。對大地來說，你是鮮花還是牛糞沒有區別，因為它運用其接納能力把這一切都轉化為可用的資源。這種特質就是坤的特質，也稱為順應。
震與巽，動的智慧
還有六種特質，其中一個叫做震，震卦代表的品格是「動」。
「動」與我們前文提到乾卦的「健」是不同的，「健」是按照自己內心的方向或者天道不斷向前，它是有方向性的。而震卦不同，震卦就像布朗運動26，沒有方向和規則，會朝著各個方向運動，動本身就是它的目的。
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蒼蠅被困在一個瓶子裡，瓶底有一團火。如果蒼蠅內心的方向很清楚，牠就會一直向著瓶頂衝。因為牠看見了光明，會一直飛到頭破血流，至死方休。
但是，如果蒼蠅遵循布朗運動的話，牠朝一個方向飛會撞到瓶子，自然就會朝別的方向飛。這樣飛著飛著，也許正好就從瓶口飛出去了。所以，有些時候，沒有方向的動可能也是另一種智慧。
巽代表的品格叫「入」，就是進入。因為巽在八卦中對應風。風其實就是空氣的流動，它有一個很大的特點是「無孔不入」。
比如，家裡所有的門窗都關上了，但我們仍然可以呼吸。因為空氣可以從很細微的地方進來，只要有那麼一絲縫隙，就可以滲透進來，就可以循環。如風一樣「無孔不入」，這種狀態就叫「巽」。
很多人容易吹風著涼，就是因為人體毛孔的肌肉不夠緊緻了。用中醫的話來說，叫做「衛氣不足」，所以稍微吹一點風就感冒了，其實是因為抵禦風的能力不夠。
這從表面上看是抵禦風的能力不夠，核心問題是還不夠通達。
如果風進來之後還能夠出去，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危害。但如果風進來之後出不去，就會在體內形成風寒。
24：波粒二象性是量子力學的概念之一，描述的是微觀粒子如電子、光子等，同時具備了波動性與粒子性。
25：《臣服實驗：從隱居者到上市公司執行長，放手讓生命掌舵的旅程》，麥克．辛格著，劉嘉路譯，方智。
26：「布朗運動」是指懸浮在液體或氣體中的微小顆粒（如花粉、煙塵），因受到周圍流體分子不規則碰撞而產生的隨機運動。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出版《易經．悟卦之書（上）》作者梁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