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貞」不是你以為的意思？梁冬從甲骨文溯源《易經》
梁冬深研《易經》數十年，從殷墟考古、甲骨文字義出發，帶我們回到商周的歷史現場，重新讀懂卦爻背後的人性、慾望與時局。
《易經問命三部曲》從隨翻即用的《易經．解答之書》，到深入64卦的《易經．悟卦之書》，再沿著《周易．溯源之書》走進三千年前，看見周文王如何在動盪與絕境中推演局勢。易經如同一面鏡子，映照你所在的位置，也照見內心早已明白的答案。當你願意誠實面對自己，便能放下對唯一答案的執著，在變動之中看清處境，做出當下的選擇。
文／梁冬
《易經》到底是一本什麼書？它真的只是用來卜卦的嗎？
為什麼說我們現在了解的商周故事，
和歷史真實情況很可能不太一樣？
在河南安陽殷墟的黃土之下，
又掩埋著哪些至今未被解開的殷商祕密呢？
被歷史誤解的《易經》？
我常常在想：這個世界上為什麼還需要梁冬版的《易經》？
直到有一天，我讀到了學者李碩撰寫的殷商文明史，才發現很可能太多人對《易經》存有誤會，甚至是一個歷史的誤會。
大概在二十世紀初，中國人才開始研究甲骨文，以王國維先生12和郭沫若13先生為代表的學者們，做了大量的開創性工作。
隨著這些年來甲骨文研究的進展，特別是最近十到十五年的考古發現與對這些考古遺址的整理，似乎一個全新的殷商時期的「周文明」被慢慢打開了。
我們發現，孔子可能出於某種善意，對有關文明的記載做了部分修訂。後人又根據自己能找到的文獻資料，透過臆測重新注解了《易經》。於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易經》，包括其中記載的周朝生活方式，可能跟最初的《易經》版本已經不太一致了。
《易經》就像一個生命體，不斷的裂變和重組，讓它從一個樸素的版本變得越來越豐富，從一條小溪變成了汪洋大海。
在西方，卡爾．榮格先生引用了共時性原理（synchronicity）14和「有意義的偶然」（meaningful coincidence）來解讀《易經》，為這部東方的古老文獻延伸了許多研究視角。這也讓今天的我們感受到《易經》充滿了神奇力量，甚至讓一些人對其產生了某種「迷信」的解讀。
那麼，《易經》到底是什麼呢？
筆者雖見識不深，但也隱約覺得，在結合當前的考古新發現，對甲骨文進行全新理解後，《易經》會呈現不一樣的面貌。畢竟自孔子之後的兩千多年間，絕大部分中國文人都沒有讀懂過甲骨文，如果對漢字的理解有偏差，就極有可能誤解《易經》卦辭、爻辭裡很多的描述。
為此，我特地前往成都，拜訪了歷史學者李碩老師。李碩老師畢業於清華大學歷史系，之後在新疆某所大學任教。
在學術研究中，他大部分的時間並非用於撰寫那些可以升等的論文，而是用來進行田野調查，分析、整理考古研究報告。他對於孔子的人格歷史、殷商時期的歷史有很深入的研究，並都有非常扎實的考古學證據做為佐證。
在成都的大半年裡，我經常和李老師深入交流。我們越來越覺得，有可能發展出一套更加「正本清源」的《易經》解讀方式，不過這種解讀可能還是對《易經》的另一種「誤解」。
正是基於這樣的機緣，才有了您眼前這本書。也許這項工作看似沒有太大意義，但我覺得如果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解讀《易經》，為後人提供一種新思路，那麼它的存在就有價值，何況這個過程還十分有趣。
與同樣研讀《易經》的孔子相比，我們更幸運，不僅看懂了甲骨文，還挖掘出了比他早一千多年的地下文明。
重返誕生之初，看見流變軌跡
要理解《易經》，我們必須重新回到它誕生的那個年代。
在大多數人的想像中，周文王似乎開啟了一條天地線，以某種神祕的方式，從高維度宇宙「下載」了某些跨世界的訊息和符號，進而發展了《易經》。
《易經》有《連山》、《歸藏》、《周易》三部書，其中《連山》和《歸藏》已經失傳，現存於世的只有《周易》。
但《周易》真的只是「周朝的《易》」嗎？它確實是周文王注解的《易》嗎？是否還有其他的《易》？這個「周」到底意味著什麼？
理解任何事情都需要回到本質。
想要理解周朝，也許我們可以透過想像、透過文字記載、透過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來還原歷史。但是在這漫長的千年傳承中，會不會產生各種流變？對於那些源遠流長的事物，我們只有回到它們最開始的狀態，才能看到流變的軌跡。
如果能打開一個墓穴，親臨更多的考古現場，看到殷商時期的遺址與文明，或許我們就能回到真正的周朝。
所以，我向李碩先生深入地請教了很多問題，請他把一些學術成果分享和授權給我，這就形成了我在本書中講述、關於《易經》歷史背景的故事。後續，我也會結合最新的訓詁學和考古學對文字的研究發現，跟大家一起重讀《易經》。
我們發現，或許有些字眼的意思並非向來理解的那樣。舉個例子，《易經》中「元亨利貞」的「貞」，大部分的解讀都認為這個字是「守貞節、守住正道」的意思。但在甲骨文中，「貞」的本意是征戰、打仗，就是有助於出征。還有些時候，「貞」等同於「占」，就是占卜的意思。
再比如，在《易經》中出現多次的「孚」字，大部分的解讀都把「孚」理解為「誠心正意、守正道，有福氣」。但其實在甲骨文當中，「孚」通的是「俘虜」的「俘」。
當這個字的意思改變了，我們對卦辭的理解就會完全不一樣。有了這層認知，我們該如何看待相關卦辭背後蘊含的訊息呢？
讓我從頭開始講這個故事。
12：王國維，清末民初學者，在文學、美學、史學、哲學、古文字、考古學等領域成就卓著。
13：郭沫若，文學家、史學家，在古文字學及考古學均頗有涉獵。現代作家、詩人、戲劇家，也是著名的考古學家，參與了大量重要的考古發掘工作。
14：共時性原理描述了一種特殊的心理現象，即在沒有直接因果關係的情況下，兩個或多個事件同時發生，並且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有意義的連結。這種原理挑戰了傳統的因果律。在對《易經》的解讀中，榮格提出，《易經》的卦象和卦辭可以揭示出問卦人的內心狀態與他們所詢問問題的內在連結，這種連結並非透過直接的因果關係，而是透過一種有意義的、非因果性的同步性來體現。共時性原理可以被視為一種「有意義的偶然」。—原書注。
15：本書採用的甲骨文字形見：李學勤，《字源》，全三冊。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二○一三。—原書注。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出版《易經問命三部曲》作者梁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