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概念契合，故事就會誕生」｜日本藝術家小松孝英：從生物多樣性到噶瑪蘭，藝術如何成為共同語言

日本藝術家小松孝英以蝴蝶創作聞名，但他真正關注的是里山生態與生物多樣性，此次與噶瑪蘭威士忌合作，以台灣原生蝴蝶為靈感創作酒標，串聯台灣、日本、自然風土與文化交流。1% Style這次與他聊聊，除了分享創作如何記錄土地變化，也談到藝術與品牌合作的核心不在聯名，而是「當概念契合，故事就會誕生」，讓作品成為品牌、自然與人之間的共同語言。

每年五月，日本宮崎的天空會迎來一批遠道而來的訪客。

大絹斑蝶沿著氣流飛越海洋，從台灣抵達九州，停留約一週，再繼續牠們的季節旅程。對多數人而言，那或許只是自然界中短暫而美麗的景象，但對長年描繪蝴蝶的日本藝術家小松孝英來說，這場遷徙提醒著他，台灣與宮崎之間一直存在一條比人類歷史更久遠的路徑。

「我想傳達里山生態系統和生物多樣性的變化。」小松孝英談起自己的創作，直接把視線拉回人與自然長期共存的環境。里山，是日本傳統聚落、農地與森林交界所形成的生活景觀；它既是自然環境，也是人類長時間介入土地後形成的生態系統。

當農村人口流失、土地利用改變，昆蟲、植物與候鳥的棲息條件也隨之轉變。小松筆下反覆出現的蝴蝶、昆蟲與水域生物，因而成為觀察環境變化的座標。你可以說，這隻蝴蝶看似輕盈，背後承載的卻是氣候、棲地與物種之間細密的關係。

台灣，讓蝴蝶畫家重新成為孩子

小松孝英居住在宮崎縣，創作靈感長期來自當地山林與自然環境。他已持續往返台灣約十年，除了參與展覽與藝術活動，也以導演身分投入台日文化紀錄。

對一位長年觀察蝴蝶的藝術家而言，台灣具有特殊吸引力：「台灣是世界三大蝴蝶產地之一，對我這個蝴蝶畫家來說，這裡是理想的創作之地。」在台灣的自然環境中，他經常重新感受到孩童時期面對昆蟲與山林時的興奮。這種感覺不只來自物種數量，包括台灣街道、建築與地方景觀的文化印記，也喚起他對過往時代的聯想，甚至某些熟悉的空間氣質，也使小松在異地感受到一種意外的「親近感」。

更令他感到驚訝的是，自己在日本經常描繪的六種蝴蝶，同樣棲息於台灣。物種並不依照國界生活，蝴蝶會隨著季節與氣流移動，森林、水域與人類聚落也經由歷史形成不同層次的連結，這次與噶瑪蘭威士忌合作，以多種台灣蝴蝶作為酒標創作主體，對小松而言，也像是把多年來對台灣的觀察重新整理成一組可以被觀看、收藏與流傳的作品，對他來說，很是興奮。

其中，大絹斑蝶尤其具有象徵性。每年五月，牠們從台灣飛往宮崎，藝術家長期在日本等待蝴蝶，這一次則來到台灣，親手描繪牠們出發的地方。

小松孝英的作品具有高度辨識性。金箔般的華麗底色、細膩的昆蟲形態，以及受到日本傳統裝飾美學影響的畫面，使蝴蝶在作品中呈現出近乎靜止的永恆感。然而，他所關注的並非單純的自然之美。蝴蝶的數量、出現時間、遷徙路線與棲息地，都會反映環境改變。當某些物種消失，或外來種進入原有生態系統，藝術家筆下的自然也同時成為一種時代紀錄。

他曾以《外來種蝴蝶圖》探討生物多樣性議題。這次面對台灣蝴蝶，關注點依然回到不同物種與土地之間的關係：「蝴蝶遷徙的景象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句話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揭示了小松的時間觀：藝術家的生命有限，但物種的遷徙與土地的變化卻跨越世代，「繪畫的功能，於是包含了保存當下的責任。」

留下只有這個時代、也只有自己能完成的作品

除了繪畫，小松孝英近年也投入影像創作，拍攝與台日文化歷史相關的紀錄片。

從畫布走向攝影機，媒介雖然改變，創作的核心仍然相通：「我希望透過我的作品，為後世留下只有我才能在這個時代創作的作品。」小松其實並不限定作品必須以何種形式存在，繪畫、影片或地域性的文化計畫，都可能成為藝術家理解世界的方法，但重要的是，作品必須帶有這個時代的痕跡，也必須保留創作者獨有的觀看角度。

這句話也說明了他的視角，為何持續從「地方」出發的原因。確實，宮崎並非東京那樣的藝術中心，卻提供了更直接的自然經驗：山林、生物與地方歷史構成小松的創作背景，也使作品在進入國際市場後，仍然保有清晰的「出生地」。

藝術家的國際性，未必來自削弱地方特色，小松的路徑反而說明，當創作對一片土地理解得足夠深入，地方經驗也可能成為跨越文化的語言。

藝術進入品牌，先從概念的契合開始

藝術家與品牌合作早已成為當代商業常見的形式。限量酒標、聯名包裝與藝術收藏版本大量出現，作品也因此進入更廣泛的消費場域，但小松看待跨界合作的第一條件十分明確：「我認為概念的契合至關重要。當概念契合時，故事就會誕生，表達的範圍也會隨之擴展。」

噶瑪蘭這次推出水楢桶威士忌，以日本水楢木、宜蘭亞熱帶風土與台灣蝴蝶作為主要敘事；水楢來自日本山林，酒在台灣熟成，蝴蝶則隨季節往返兩地。木材、酒液與生物遷徙，由不同方向構成台灣與日本之間的交流。

這種合作之所以成立，可以說是藝術家的長期創作主題，與品牌此次希望傳達的自然、風土與文化連結確實具有實質關係，但對小松而言，品牌合作也不該替觀眾規定唯一答案：「我希望那些親手觸摸作品的人，能夠自由地、以自己的方式感受和解讀它。」

酒標進入市場後，會被收藏、開瓶、保存，也可能在多年後出現在另一個人的酒櫃中。作品離開藝術家之後，觀看方式也跟著改變：有人注意蝴蝶，有人感受到台日文化，有人關心水楢桶與威士忌，也有人單純被畫面吸引，隨著使用、觀看與記憶，產生新的故事。

蝴蝶飛過之後，藝術留下什麼

小松畫了許多年蝴蝶。對他而言，蝴蝶從來不是單一的吉祥象徵，也不只是華麗畫面的主角。牠們連結著里山、生物多樣性、地方文化與時間變化，也讓台灣與宮崎之間的距離有了具體形狀。

每年五月，大絹斑蝶仍會循著季節飛越海洋，沒有人能保證這條路徑永遠不變——氣候、環境與土地利用持續改變，某些今日熟悉的景象，未來也可能只存在於紀錄之中，但小松希望留下的，正是當下。

一個藝術家所看見的自然，一個時代仍然存在的物種，以及人與土地之間尚未消失的連結：「只有我才能在這個時代創作的作品」這個說法，聽起來像藝術家的自我要求，背後其實也是對時間的回應。（推薦閱讀：在鋼琴女皇的光芒之外，找到自己的位置｜麗達．陳．阿格麗希的音樂之路）

蝴蝶會繼續飛行，酒液會在桶中成熟，而藝術所能做的，是替某一段短暫的相遇留下證明，這個連結，確實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