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書店店員」背後的香港出版寒冬 沒有「禁書」的香港書展與遭警察破門的獨立書店
7月15日，香港一年一度的書展在灣仔會展中心盛大開幕；另一邊旺角西洋菜南街上，兩間獨立書店的鐵閘卻被國安警察拉開。
「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相距不過幾條街。前一天，留下書舍才在社群宣布，因財務困難以及「難以捉摸的紅線」將於8月底結業；沒想到隔天，警員便帶著紙皮箱和膠箱上門，將店員和一箱箱疑似證物的書籍搬走。同一時間，老牌書店田園書屋也被搜查，一名女子被帶走。
警方晚間發出聲明，指海關早前在一批從境外寄港的貨物中，發現「具煽動意圖」的書籍，涉嫌違法《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罪」，根據該法一經定罪最高可判處7年監禁；若涉及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最高刑罰則為10年監禁。
那本書，是台灣出版社「衛城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香港曾以出版自由和言論自由聞名。過去，一些中國居民會來到香港，購買被中國政府認為政治敏感的書籍。但現在這些因曾支持2019年反送中運動而被冠上「黃書店」的獨立書店，近幾年來，這類針對它們的搜查與拘捕，在香港已不再罕見。
黃書店：從街頭延伸到書架的政治表態
香港媒體《大公文匯》評論，「『田園書屋』及『留下書舍』從境外偷運煽動性書籍來港出售，圖假借文化推廣之名，煽仇煽暴荼毒社會，用心險惡」。報導同時呼籲社會大眾提高警覺，並指這些「黃書店」掛羊頭賣狗肉，以「言論自由」、「文化多元」為幌子，散布反中亂港思潮，煽動對特區政府、司法機構及執法部門的憎恨。
「黃書店」指的是2019年那場改變香港的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反送中）。
當年，示威者除了走上街頭，也發展出一套「以消費表態」的抗爭方式，依商家的政治立場為其貼上顏色標籤——立場親民主、支持運動的店家被稱為「黃店」，親政府、親建制的則被稱為「藍店」。市民刻意光顧黃店、抵制藍店，逐漸形成一個用日常消費延續運動力量的「黃色經濟圈」。
而這些被稱為「黃書店」的獨立書店，選書偏好文史哲、社會運動、媒體識讀等主題，店員通常出身新聞界或社運圈，店內牆面、留言本上也常見聲援運動的字句與便利貼「連儂牆」。這些書店提供的不只是書，更是一種在其他地方難以找到的、可以自由表達與交流的公共空間。
但這種被香港民眾定義為利用非暴力手段，表達對政府政策的不滿的「軟對抗」，也逐漸成為中國政府亟欲打壓的對象。但其實早在2014年香港雨傘革命後，中國政府便開始加強對言論自由的打壓。
播下了恐懼的種子：銅鑼灣書店事件
2015年底，以販售中國政治類書籍聞名的銅鑼灣書店，共有5名股東與員工先後失去聯絡。根據《BBC》報導，該起事件可能與該書店正在策劃的書籍《習近平與他的情人》有關。
其中，被非法拘禁八個月的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曾召開記者會表示：
「如果現在不發聲，香港就沒救了。這件事不只是書店的事，而是觸及了香港人的底線。」
香港記者協會前主席麥燕庭指出，銅鑼灣書店事件成為香港出版界的轉折點。事件發生後，不少出版商開始避免出版涉及中國政治、批評內地政府或敏感議題的書籍，業界逐漸出現自我審查現象，出版與言論自由空間也受到影響。
美國筆會（PEN America）報告更指出，銅鑼灣書店事件在香港出版界「播下了恐懼的種子」。由於業界難以判斷出版界線究竟在哪裡，許多人開始採取最保守的做法——避免觸碰任何可能帶來風險的題材。
那一年，香港國安法上路
2020年，林榮基流亡台灣，靠群眾募資在台北重新掛起「銅鑼灣書店」的招牌；同年6月30日，中國人大常委會全員通過《香港國安法》正式在香港上路，訂立分裂國家、顛覆國家政權、恐怖活動、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四類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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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國安法》與《維護國家安全條例》（即基本法23條）的實施下，香港的出版與閱讀自由經歷了結構性的整肅，不只大幅加重書商的刑責，一般市民如持有「具煽動意圖」的書籍刊物亦面臨3年刑期。
2026年3月，再新增《香港國安法》第43條實施細則，審查關卡從書店延伸至邊境與物流，海關人員若「懷疑」物品具備煽動意圖，毋須先行拘捕任何人，即可直接查扣和沒收該批物品。
都是《黎智英傳》惹的禍？
2016年，銅鑼灣書店事件成為香港出版自由的轉折點，也在書商與出版業者心中埋下一顆恐懼的種子，寒蟬效應從此蔓延。
十年後，當生活在「後疫情時代」的人們面對假訊息氾濫、真相難辨的資訊環境，2016年被許多人視為「最後一個正常的年代」。如今，「2026 is the new 2016」成為網路上的流行說法，但對香港獨立書店而言，2026年似乎正在重演十年前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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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4日，深水埗獨立書店「一拳書館」負責人與其員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明知而出售具煽動意圖的刊物」罪遭逮捕。根據《集誌社》報導指出，警方在店內扣押的一批書籍，其中包括由壹傳媒前董事祈福德撰寫的《黎智英傳》。
同一區的獨立書店「獵人書店」在社群平台發文表示，若政府始終不願明確說明「紅線」所在，書店便難以判斷哪些作品可能觸法。
三個月後，同樣的問題有了答案——輪到獵人書店自己。「獵人書店」創辦人黃文萱被國安處拘捕，罪名除了「煽動」之外，還多了一條《有組織及嚴重罪行條例》的洗黑錢罪名，指控他們多次收受境外政治組織的匯款。獵人書店同時也被指涉店內出售包括《黎智英傳》以及政治漫畫家尊子等「反政府人士」等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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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有線新聞》報導指出，該書店不時向青少年及學生舉辦講座及分享會，邀請不同背景的「反中亂港人士」演講，或與其他「反政府商店」合作舉辦活動。報導並稱，大部分活動均要求參加者付費，「涉及牟利」。
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中國研究員亞力坤・烏魯堯勒（Yalkun Uluyol）表示：
「針對並逮捕香港書商的行動，暴露了中國政府最害怕的事情：自由思考。北京正企圖強加一個人們只能思考當局允許之事的環境。」
我是書店店員
1997年，香港主權回歸的那一年，「榆林書店」正式開業。近三十年間，它陪伴香港走過回歸後的不同時代。如今，七月香港書展前夕，這間曾見證香港變化的老牌書店，與另一家經營近三十年的「樂文書店」雙雙遭香港貿易發展局取消參展資格。隨後，榆林書店宣布將於明年租約期滿後結束門市營業，象徵一個時代的落幕。
香港貿發局表示，所有參展事宜都根據「申請條款及展覽會規則」處理，不回應個別個案。而就在書展開幕當天，香港國安警察拘捕了「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共計5名書店店員。
「留下書舍」一名女性店員被警察帶走時，其上衣那句「我是書店店員」的標語，意外成為網路社群上聲援書店的關鍵詞。
根據《端傳媒》統計，2026年香港有4間書店被警方搜查，共11人以煽動罪遭拘捕。人權組織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表示，這些搜查行動反映了：
「這座城市如今已變成的冰冷現實：一個你可能會僅僅因為書架上的書就被定罪的地方。」
該組織指出，所謂「紅線」的不確定性，已讓書商和作家不得不去猜測哪些書名可能會導致刑事調查、逮捕或結業。
林榮基：相信，就應該繼續堅持下去
2026年，對香港獨立書店而言，似乎注定是風雨交加、不平靜的一年。7月2日，銅鑼灣書店事件當事人之一、前店長林榮基因肺腺癌於台北馬偕醫院病逝，享壽70歲。
台灣總統賴清德在臉書發文悼念，形容林榮基選擇不再沉默，把銅鑼灣書店的招牌在台灣重新掛起，讓這間書店成為香港朋友相聚、發聲、彼此支持的地方。
林榮基生前接受BBC最後一次專訪時，回顧了自己從一介平凡書商，到被迫在牢裡拍攝認罪片段、又在自由的空氣裡重新找回聲音的這段路。他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你不能違背自己的價值，也不能背叛他人。如果你相信某件事是對的，就應該繼續堅持下去。」——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
如今，留下書舍的鐵閘拉下了，田園書屋的門也沒有再打開。但那句話，像是隔著十年的時間，又落回了同一群人手上。書架依然是書架，只是每一次上架，都變成了一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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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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