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沒那麼重要」：日睡4小時、一單14元百人搶 中國外送員殘酷困境曝光
中國近年有大量勞動力湧入「零工經濟」，包括門檻極低的外送員。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這些「外賣騎手」的外送單價大幅降低，即使大幅增加工時，收入也未必能與以往相當。近期一部名為《2026中國外賣員生存報告》的紀錄片，具體呈現外送員的辛勞工作情況，對當局沒有任何批評，但短短幾天就在中國所有平台下架。
這部紀錄片是由關注中國年輕人的「三聯生活實驗室」製作。影片中的外賣員「小陳」已在北京六環於辛莊村的住宅區跑了近8年外賣。當地有數百棟公寓大廈，道路錯綜複雜，但即使他如今「閉著眼睛」都能穿街走巷，收入卻大不如前。
由於大量失業人口湧入外送產業，中國外送員的人數增加數倍，每送一單能進帳的收入卻大減，從早期的平均10元人民幣（下同，兌台幣匯率約1: 4.6），減至目前的3至5元（約14元至23元台幣）。影片中的另一名外送員說：「幾十人、上百人搶一單，就看系統愛不愛你。」
中國目前的主要外送平台，包括「餐飲外送」與「即時零售配送」兩大類，主要由三大集團主導。其中美團是最大外送平台，阿里巴巴旗下有「餓了麼」與「淘寶閃購」，京東則在2025年初大舉拓展外送版圖，同業之間展開削價競爭，也讓外送員收入斷崖式下跌。
影片中，已從業7年的外送員「李哥」先後加入了上述三家外送平台，現在的收入「說白了只比去工廠打螺絲強」。他表示，已習慣了不停刷手機等外送單，「有時晚上睡覺做夢都是外賣，沒有別的夢了現在」。白天外送不時擔憂著超時會遭平台罰錢，也讓他「晚上睡覺都驚慌」。
許多全職外送員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一天睡4小時到5小時」，「如果不拉時長的話，掙不到錢」。
影片中有外送員出示手機畫面，一張要爬6樓送貨的單，平台只給外送員3塊多（約14元台幣）；另一張單要騎3.9公里取貨、再騎4.7公里送貨，外送員總計要騎車近9公里，「一去一回將近一小時多」，到手的車資僅6.5元（約30元台幣）。
在社群平台上，也不時有外送員講述自己送外賣的辛酸。安徽馬鞍山的一名京東外送員近日表示，自己全職跑了一年外賣，每天跑13個小時、收入僅約200元（約920元台幣）。
重慶一名淘寶閃購的外送員展示一張訂單：配送距離6.2公里，收入僅3.8元（約17.5元台幣），而且還要在45分鐘內送達。淘寶主管隨後要求他刪除影片，他堅持不刪。
廣東一名美團外送員近日接了一張路程16.6公里的外送單，只收到車資26元（約120元台幣）。
不少外送員都指出，一張外送訂單中，商家和消費者都付給集團不少運費，外送員到手的收入卻少得可憐。江西一間商家老闆就展示他出了14.8元的配送費，外送員在大雨中送貨，卻只收到5.2元；不少網友表示「顧客也出了配送費」。
外送員們不懂：演算法越來越聰明，為什麼他們的工作時間反而越來越長，賺錢越來越難？
●除了跑外送別無選擇 「送得快更重要」不惜違規
三聯生活實驗室在報導中說，透過拍攝發現，對大多數外送員來說，跑外送是沒有其他選擇下的結果。這些外送員大多來自農村，許多人表示自己「出路很少」，「種地去養家已經不現實了」。
在中國，外送員超速、闖紅燈、危險駕駛不時引發批評，但影片中的外送員表示，幾乎沒有不逆行的騎手。甚至有人說，當吃飯都成了問題，命也沒那麼重要了，「訂單那個時間就擺在那呢，你不逆行怎麼能按時送達？光擔心安全沒用，錢掙不著啊」。
一名外送員說，自己每次闖紅燈都會嚇出一身汗，「其實內心非常恐懼」，「但送得快更重要」。更有外送員說，跑外賣之後情緒沒法抒發，語言功能退化了，卻學會了罵人。
影片中，一名頂尖大學畢業、當了7年全職媽媽的女性，35歲後重返職場，卻發現找不到工作，於是選擇當外送員。但她對自己很滿意，覺得自己能放下身段，「很多人做不到」。
《華爾街日報》曾報導，由於中國房地產泡沫破裂，加上補教產業遭加強監管而陷入低迷，在工作機會大減的情況下，「零工經濟」迅速盛行，從事零工的人口已達約2億人。
●叫車平台抽成高 為維持收入工時須加倍
除了外送員增至1300萬人，叫車平台的司機也也在2019至2024年間增加3倍，達到750萬人，但同期乘車需求僅增加約6成；加上各平台削價競爭，司機收入也因而顯著減少。
中國最大叫車平台「滴滴出行」近期已有許多駕駛抱怨實收的車資微薄。安徽合肥一名司機表示，他開了一趟路程19公里的車，收入僅20元（約92元台幣）；北京一名司機接了一張90多公里的單子，收入僅129元（約593元台幣）。
還有司機展示自己的滴滴平台訂單，顯示乘客支付83元，但司機端app畫面顯示示乘客支付62.89元，平台再抽29%，最後司機實拿44.66元（約250元台幣），實際上平台抽成達50%。另一趟46.8公里的行程，平台總收入97.79元，但司機只領到43.34元（約200元台幣）。
分析指出，由於失業者與找不到全職工作的人競相加入零工經濟，因此從業者的收入也減少。
來自中國東北的37歲外送員伍迪（音譯，Wu Di）表示，他7年前開始做外送員，早期收入最高可達每月約2800美元（約8.8萬元台幣），之後減至約1400美元（約4.4萬元台幣），但每天只需工作8小時。如今要賺到同樣金額，必須每天工作14至15小時。
●平均每天33起車禍 安全風險高
根據中國螞蟻集團研究部門的去年發布的報告，外送員平均每週工作54小時，月收入僅約730美元（約2.3萬元台幣）。這份工作不僅收入微薄，保障稀少，也相當危險。2023年，中國就有1.2萬起涉及外送員的車禍，平均每天33起。
伍迪表示，他自己曾遭遇3次車禍，同一個外送站已有3名同事因工傷死亡。
不僅如此，外送員的一舉一動都會被App追蹤。若未按時送達，平台可能扣款或記點。
許多美團外送員每天還會收到一到兩次隨機驗證提示，要求在幾分鐘內對著手機鏡頭刷臉以確認身分，若未及時回應或結果不合格，將被處罰。平台還設計各種激勵機制，例如列出排行榜與獎金制度，行為不佳可能被扣獎金。
中國政府近來已意識到外送產業競爭激烈的問題，自去年起開始與各外送平台企業會談，要求整頓促銷、薪資與工時制度。本月稍早，北京當局約談京東、美團、餓了麼等企業，要求「主動履行社會責任」，並要求公平有序競爭，「切實維護消費者、平台內經營者和外賣騎手（外送員）的合法權益」。
然而，外送員的就業環境能否實際改善，仍有待觀察。
曾在華中地區的家鄉當理髮師的小徐，在屋子被拆了以後失業，三年多前開始在北京做外送。
如今他每天工作13至14小時，一週7天，通常凌晨前才吃晚餐，與另一名外送員合住在簡陋房間。每月收入約1400美元，其中有部分要還借款，其餘要匯回家鄉給妻兒。
他說，他明白這種體力活做不了多久，如果有更好的工作機會，他會接受，但不知道機會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