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及第奇女子：古代女子真的能考科舉？《御廷謠》的夢境和現實
二〇二六年七月，芒果TV推出古裝劇《御廷謠》，女主角孟廷輝幼年遭難，少年苦讀，在女子科考的道路上過關斬將，後來不僅中了狀元，做了高官，還「娶」了皇帝。這是真的嗎？中國古代女性可以參加科舉考試嗎？
有人說，女子科考並非虛構，十九世紀中葉的太平天國就有女子科考，並且選拔出女狀元、女榜眼和女探花。
但這個說法屬於謠傳，太平天國僅僅在南京城內臨時選拔過識字女子，並沒有舉行女子科舉，更沒有出過女狀元。
咱們先看相關謠傳源於何處。
傳說中的女子科考
晚清官員汪堃著有一部《盾鼻隨聞錄》，書中有一篇〈毓言紀略〉，提到西元一八五三年太平軍攻佔南京，強迫女子參加考試：「賊令女百長逐館搜查，凡識字女子概令考試，以江寧人傅善祥為女狀元。又女榜眼鐘姓、女探花林姓，均取入偽府，授女掌簿偽職。林姓三日即自盡。」
太平軍讓所有識字的女孩參加科考，取中的第一名是南京女孩傅善祥，第二名姓鐘，第三名姓林，於是傅善祥成為狀元，鐘姓女孩成為榜眼，林姓女孩成為探花。這三個女孩被派往各王府做秘書，其中林姓女孩可能在王府受辱，也可能不願擔任「偽職」，三天後就自殺了。
以上記載是否可信呢？未必，因為《盾鼻隨聞錄》的作者汪堃沒在太平天國治下生活過，也沒有跟太平軍接觸過，他對太平天國的描述或得自傳聞，或出於抹黑，往往跟其他史料對不上。
太平天國滅亡十幾年後，上海報刊連載一部《江南春夢庵筆記》，作者署名沈懋良，自稱被太平軍擄進南京，還說西元一八五三年太平天國舉辦第一屆女子科考，取中的女狀元叫傅善祥，女榜眼叫鐘秀英，女探花叫林麗花。
與前面汪堃的說法相比，沈懋良的說法更為詳細，寫出了女榜眼和女探花的名字。然而這位「沈懋良」純屬假冒，其真實身份竟是一個小報記者，他虛構署名，虛構經歷，以此滿足普通人對太平天國內部制度的好奇心。
女狀元真實身分原來是……
倒有一個真被太平軍擄進南京的讀書人，名叫謝介鶴，著有一部《金陵癸甲紀事略》，該書相對靠譜地寫下西元一八五三年太平天國女子考試的歷史：「女簿書，東賊逼取民女識字者充之，以代己批判。有傅善祥者，金陵人，二十餘歲，自恃其才，凡賊文書，皆歸批判，頗當賊意。由是賊偽官均尚文，有不合善祥式者輒批罵，恃寵驕傲，屢言『老長毛狗屁不通』，忤東賊。乃借善祥吸食黃煙，枷發女館以禁之。」
東王楊秀清的文化程度太低，為了處理公文，從民間挑選識字女性做他的秘書。其中一個女秘書叫傅善祥，南京人，芳齡二十出頭，聰明能幹，文筆了得，成了楊秀清的得力助手。過了一段時間，傅善祥變得驕傲起來，不把楊秀清放在眼裡，公然對人說「老長毛（指楊秀清）狗屁不通」。楊秀清大怒，借著傅善祥喜歡抽煙的罪名，將其發配去做苦力。
《金陵癸甲紀事略》還有一段文字，說傅善祥給楊秀清寫信求情，楊秀清心軟，又讓她回到東王府，繼續幫忙處理公文。傅善祥得了自由，某日趁楊秀清不注意，悄悄逃出東王府，從此江湖上再也聽不到她的傳說。
已故史學家羅爾綱先生是太平天國研究領域公認的泰山北斗，長期研究太平天國的考試制度。最初他也認為太平天國真的存在女子科舉，認為楊秀清女秘書傅善祥真的考中狀元。但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他就發現前述文獻《盾鼻隨聞錄》和《江南春夢庵筆記》不可信。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羅爾綱考證得出的最終結論是：第一，太平天國確實在西元一八五三年搞過一次臨時性的女子考試；第二，太平天國從來沒有制度化的女子科舉；第三，傅善祥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但她只是東王楊秀清的女秘書，並非民間謠傳的女狀元。
女子科舉，誰的幻想？
說到這裡，咱們再分析《御廷謠》的劇情。女主角孟廷輝考中女狀元以前，曾經多次預測考題，並多次拍賣她所預測的考題。從劇中對白可知，孟廷輝先是拍賣院試考題，院試過後又拍賣鄉試考題。
這段劇情特別合理。第一，預測考題和出售教輔並不違法，至少從宋朝開始，民間書坊就把出版科舉範文和科舉輔導書當成大宗生意來做，還會有考生結成文社，一起猜測科考題目；第二，在明、清兩朝，確實是先考院試，再考鄉試，通過院試即成秀才，通過鄉試即成舉人。
《御廷謠》是在小說《江山為聘》基礎上改編的，《江山為聘》將時代背景放進一個虛構的「大平王朝」。大平王朝的名稱可能取材於太平天國——網傳太平天國有過女子科舉和女狀元，於是大平王朝也有了女子科舉和女狀元。《御廷謠》主創團隊或許正是擔心我們往太平天國方面聯想，又進一步把大平王朝改成了「大寧王朝」。
大平王朝也好，大寧王朝也罷，都是虛構的朝代，而在隋朝、唐朝、宋朝、元朝、明朝、清朝等真實朝代中，女子科舉從未存在，女狀元的說法更是天方夜譚。中國歷史上僥倖出過一個女皇帝武則天，卻從來沒出過一個女狀元，這當然不是因為女性競爭不過男性，而是因為女性長期缺乏參與競爭的機會。
晚清時期，西風東漸，少數有識之士希望改革科舉制度，讓女性參加考試。當時有諷刺小說《鏡花緣》虛構一個奇幻國度「黑齒國」，該國的國母是女性科舉的大主考，讓全國女童都去讀書，每個女生都能應考。與此同時，晚清朝廷和大多數讀書人仍然堅決反對女子應考，科舉改革阻力極大。
《御廷謠》裡有一個反派人物左相國，他就是阻止女子科考的代表人物，其理由是：「竟將女子科考這等兒戲搬上朝堂？前朝三罷女科的教訓還是不夠啊。牝雞司晨，家國必生妖孽，這江山社稷豈是脂粉繡出來的？」女主角參加殿試時，左相國竟然昭告天下，要永久廢除女子恩科。女主角不得不聯合所有備考女生一起請願，還搬出右相國幫忙，才讓殿試繼續進行，這段劇情其實反映了晚清時期讓女性應考所面臨的巨大阻力。
古代才女的讀書路
西方世界沒有科舉，但西方女性去學校讀書的阻力也曾經很大。十六世紀之前，整個歐洲沒有一所學校招收女生。十六世紀之後，由於新教崛起，擁護新教的那部分君主希望人人都能讀《聖經》，才准許開設女子學校。
清朝末年和民國時代，西方傳教士在中國各地興辦女學，使諸多著名女性在學齡時期受到新式教育。例如冰心曾讀北京貝滿女中，張愛玲曾讀上海聖瑪利亞女校，楊絳曾讀蘇州振華女校，林巧稚曾讀廈門懷仁女校……這些女校當然都有教會背景。
教會學校開近代中國女性入學之先河，那麼古代女性在哪裡接受教育呢？如果全都無法接受教育，又怎麼會湧現出李清照那樣的著名女詞人呢？
答案出人意料的簡單：靠家教，靠私塾。古代文官可以自己教育女兒，富商可以花錢給女兒聘請家教，世家大族可以湊錢辦私塾，讓族中女孩讀書。還記得《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嗎？她父親林如海在她小時侯請了一個家教專門教他，那個家教就是後來變成反派角色的賈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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