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索比亞「抗飢餓之樹」養活數千萬人　為何耐旱高產卻難以推廣全球？

只要60株植物，就能供應一家五口一整年的食物需求？在衣索比亞，有一種被稱為「抗飢餓的樹」（The tree against hunger）的植物，它耐旱、產量高，卻鮮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

這種名為粗柄象腿蕉（Ensete ventricosum）的植物，當地稱為「恩塞特」（Enset），它其實是衣索比亞當地2000多萬人的主食。研究人員發現，恩塞特的種植範圍有機會擴展至非洲更多地區，甚至進一步走向世界，為更多人口提供糧食。

面對氣候變遷帶來的農業挑戰，這種長期被忽略的作物，能否成為糧食安全的新選項？

此香蕉非彼香蕉

恩塞特外觀看似一棵巨大的樹，但它和同為芭蕉科（Musaceae）的香蕉一樣並非樹木，而是大型草本植物。它看似粗壯的樹幹，事實上是由層層包覆的葉鞘所組成的假莖；地下則生長著富含澱粉的巨大球莖，是當地人重要的食物來源之一。

衣索比亞民眾會取用球莖和假莖內富含澱粉的部分，將其搗碎並加入酵母，再放入地下洞穴發酵。

等待三個月到兩年不等的時間後，發酵完成的混合物則用來製作成一種口感近似麵包的衣索比亞主食——科喬（Kocho）；加工過程中，當地人也會從富含澱粉的植物漿裡擠出液體，進一步濃縮成名為「布拉」（Bulla）的白色粉末。這種粉末加水後，即可做成粥或丸子。

此外，衣索比亞當地並不食用恩塞特的橙黃色果實，雖然其果實外貌近似香蕉，但實際上果實裡全是堅硬的黑色種子，幾乎不見可食用的果肉，也因此被稱為「假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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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索比亞當地經常把科喬和類似生牛肉的料理「基特福」（Kitfo）搭配食用。

耐旱、產量高，誰能不愛它？

住在衣索比亞南部哈雷巴村（Hareba）的阿爾瑪茲（Almaz Achamo）表示，因為恩塞特一年四季都能採收，這種植物成為他們一家最重要的食物來源。

「當其他作物歉收時，恩塞特從來都不會讓我們挨餓。」

如同阿爾瑪茲所言，恩塞特的優勢在於能為民眾提供相對穩定的食物來源。長年研究恩塞特的英國皇家植物園邱園（Kew Gardens）研究主管波瑞爾（James S Borrell）指出，由於恩塞特是多年生植物，因此農民可按照自己的需求在不同時期採收；一旦種下恩塞特，它可存活10至12年的時間，無須一直重新種植。

同時，恩塞特所具備的耐旱能力與環境適應力，也讓研究人員看見它的發展潛力。波瑞爾於2021年參與的一項研究發現，非洲東部與南部地區有大片地區可能適合種植恩塞特，其潛在種植範圍有機會擴大至原本的12倍，有望額外供應最多1.1億人口食用。

此外，波瑞爾也認為恩塞特的種植潛力可能不僅限於非洲。2023年，恩塞特首度在邱園的溫帶植物溫室內開花，當時這株植物已在園內栽種約4年。

「歷史上有許多作物傳入新地區後，逐漸成為當地的主要作物，因此恩塞特也有機會在其他地區發揮重要作用。」

你知道恩塞特可以吃嗎？

雖然恩塞特這種植物原本就生長在非洲多個國家，然而，真正把它當作糧食作物廣泛種植的，幾乎只有衣索比亞。據CNN報導，恩塞特的分布範圍從北部的蘇丹，一路到東南部的莫三比克，但實際種植範圍卻主要集中在衣索比亞西南部的高地，當地農民通常在海拔1500至3000公尺的地區種植恩塞特。

既然研究指出恩塞特具有可觀的糧食潛力，為何至今仍未廣泛種植恩塞特？波瑞爾提到，通常一種作物在某個地區成功種植後，會進一步傳到世界各地，像是玉米、稻米、馬鈴薯等主食，但恩塞特的情況卻相當特別。

在衣索比亞某個地區，可能大多數農民都在種植恩塞特；但到了鄰近的肯亞、坦尚尼亞、烏干達等國，詢問本地人是否知道恩塞特可以種來吃時，許多人卻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這種現象令人費解。」波瑞爾如此形容。

以保護國家資產為優先

對此，波瑞爾認為，文化與歷史因素可能是其中一項原因。目前，衣索比亞對植物的跨國轉讓實施相當嚴格的監管措施。

2019年，衣索比亞曾因苔麩（Teff）這項傳統作物與荷蘭企業出現專利爭議問題。苔麩在衣索比亞已有數千年的歷史，也是衣索比亞傳統主食英吉拉（Injera）的原料。

▲ 英吉拉是衣索比亞傳統主食。

據BBC報導，2003年荷蘭農業學家羅斯延（Jans Roosjen）與衣索比亞生物多樣性保育研究所（Ethiopian Institute of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合作研究而取得苔麩種子。

然而，羅斯延卻於隔年自行向歐洲專利局（European Patent Office）提出專利申請。2019年，羅斯延試圖控告另一間在荷蘭販售苔麩相關食品的公司侵權，使苔麩所有權爭議再次引發關注。儘管法院後續宣判羅斯延的專利無效，但仍引起衣索比亞政府與民眾的不滿。

「我希望我們可以從中學到教訓，」衣索比亞外交官阿雷加（Fitsum Arega）表示。

「我們的國家資產必須由衣索比亞人民與衣索比亞的朋友來守護。」

其他想要種植恩塞特的國家，雖然也可以從東非或南非國家取得植物種子，但波瑞爾指出，其他國家的品種與衣索比亞長期栽培的品種不同，並不適合直接作為糧食來源。

儘管英國邱園同樣於2019年獲得衣索比亞許可種植恩塞特，但必須在研究結束後銷毀所有植物材料。波瑞爾表示，這項許可是建立在雙方長達40年的合作基礎上，對其他想要研究的機構而言這並不簡單。

「衣索比亞擁有豐富的生物多樣性，因此對這些資源格外重視，也相當謹慎。」

加工過程太辛苦

波瑞爾認為，另一個讓恩塞特難以推廣的原因是採收過程相當耗費體力，且這項工作大多由女性農民負責。為了降低恩塞特的加工門檻，衣索比亞研究人員也正著手開發新的加工技術。

像是阿爾巴明奇大學（Arba Minch University）食品科技副教授阿迪蘇（Addisu Fekadu）的團隊便開發出了用於刮取與磨碎植物莖部的機器。不僅如此，阿迪蘇的團隊也嘗試利用密封容器、酵母、細菌等微生物，讓發酵過程更快速也更穩定。

不過，機器供應仍然不足，對於那些住家距離加工中心較遠的農民而言，長途運送恩塞特也是一項難題。對此，阿迪蘇表示團隊正致力於研發方便攜帶、使用的機器，以便每個家庭都能負擔得起。

▲ 利用機器，農民可以大幅減少加工的時間與體力。

口味與食用方式未必人人能接受

除了採收與加工費時費力，恩塞特的食用方式也可能影響其普及程度，像是波瑞爾就提到，自己雖然很喜歡恩塞特製成的薄餅，但傳統主食科喬的味道「有時很合胃口，有時則不然」。

目前，衣索比亞人主要將恩塞特用於製作科喬、布拉等傳統主食，阿迪蘇認為應該要開發更多恩塞特食品，才能提升其知名度與吸引力。

「恩塞特未能充分發揮其潛力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它僅用在少數傳統食品中。」

為了讓更多人能接受這種作物，研究團隊也利用新的機器與發酵方式，成功開發出不含麩質的恩塞特麵粉，可用來製作粥、麵包、蛋糕、餅乾等食品。阿迪蘇表示，這款麵粉的成功開發是「關鍵的一步」。

▲ 圖中的科喬麵粉主打無麩質、高纖維，希望吸引更多消費者購買。

希望更多人繼續堅持下去

隨著氣候變遷對糧食安全的影響日益加劇，研究團隊認為，若能充分開發恩塞特這類作物的潛能，或許有機會在減少環境負擔的情況下生產更多糧食。

然而，若想讓恩塞特為更多地區提供糧食，仍有不少難題要克服，像是細菌性萎凋病（Bacterial wilt）這類威脅作物生長的植物疾病，或是金融機構與相關產業的投資仍相當有限等問題。衣索比亞農業學家阿巴特（Tsedeke Abate）還提到，目前缺乏完整的全國種植數據，研究工作也較為分散，這些問題都增加了政策制定與擴大生產的難度。

另一方面，面對都市化與全球化的雙重壓力，不少衣索比亞農民也逐漸放棄種植恩塞特，轉向其他更具有商業價值的作物，像是小麥、玉米或馬鈴薯。

邱園與衣索比亞阿迪斯阿貝巴大學（Addis Ababa University）2025年的調查指出，衣索比亞西南部400多位農民中約60%的受訪者已逐年減少家中用於種植恩塞特的農地面積；不少受訪者也提到，家裡食用恩塞特的情況已明顯減少。

對此，波瑞爾認為，若人們不願繼續種植恩塞特，受到影響的不只是衣索比亞，全世界可能就此錯過一種具潛力的糧食作物。政府與研究機構應透過政策提供更多支持，而邱園也在衣索比亞當地推動相關計畫，鼓勵更多農民繼續種植恩塞特。

波瑞爾進一步指出，與其只強調恩塞特對糧食安全的價值，更重要的是告訴農民能為他們帶來哪些實質好處，像是協助農民改善耕作方式，讓他們用更少的土地種植更多的作物，並提高收入，如此一來才能引起更多農民的共鳴。

「重點是告訴他們，這種作物真的很好，而且全世界只有你們有這樣的傳統，應該好好珍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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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The tree against hunger’ could feed millions. So why is it only cultivated in one place?Ethiopian initiatives try to mainstream traditional and resilient enset crop in dietsEnset and bananas: Understanding Ethiopia's unique cropsFalse banana: Is Ethiopia's enset 'wondercrop' for climate change?‘Tree against hunger’: Ethiopian crop enset identified as ‘climate coping strategy’ in drought-prone regionsEthiopia’s tree against hungerFoods of the futureEthiopian teff: The fight against biopiracyDid the Dutch 'steal' this African food?Enset, Ethiopia’s remarkable ‘tree against hunger’ flowers at Kew Gardens for the very first time – see it before it diesProtecting the future with Ethiopia's endangered cro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