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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消失以後,留下什麼?與 Alexander Groves 聊聊那些留不住的美好

1% STYLE

更新於 11月18日04:20 • 發布於 11月18日04:20 • 張世文
Alexander Groves 站在與村上梓共同創作的〈New Spring〉下。泡泡在眼前生成、消散,讓他逐漸意識到:「我們把存在本身當成材料。」(圖/勤美術館提供)

一張海廢凳子,記下材料的來歷;一顆轉瞬消散的泡泡,留下觀看者的記憶。Studio Swine/A.A. Murakami 共同創辦人 Alexander Groves 來到台中勤美術館,與 1% Style 分享他和村上梓如何從材料調查走向藝術創作,也談起科技、時間,以及那些明知留不住、仍想多看一眼的瞬間。

在台中勤美術館《After the Rain》展覽現場,〈Sea Chair〉凳腳旁掛著一枚小牌,上面是一組經緯度;另一個空間,高約兩層樓的〈New Spring〉的白色枝頭落下一顆裹著煙霧的泡泡,幾秒後便破了,同時散去的還有當時包在裡面的煙霧。

我問藝術家 Alexander Groves 把一張用在海洋中沉積多年的海洋回收塑膠做成一把凳子,和一顆花了許多工夫才做出來、卻只存在幾秒的泡泡放在一起,他希望觀眾看見什麼?話還沒說,他就笑了。

「做〈Sea Chair〉時,我們幾乎像記者一樣。」他與村上梓(Azusa Murakami)會到不同地方調查,把所見拍成影片,再做出一件能讓人認識那個地方的物品,讓海裡的塑膠、人髮交易市場、亞馬遜雨林,都成為他們追查的對象;談到〈New Spring〉,他的回答則轉向了觀眾:「我們想創造一個瞬間。留下來的是記憶,是一種感受。」

這兩件作品,分別來自他與村上梓共同經營的兩個創作身分。英國藝術家 Alexander Groves與日本建築師村上梓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相識,以 Studio Swine 展開材料研究、地方調查與工藝實驗,作品橫跨家具、雕塑與影像:2020 年,兩人另以 A.A. Murakami 發展當代藝術創作,透過自行研發的「Ephemeral Tech 瞬時技術」,讓霧氣、氣泡與光成為觀眾可以親身感受的作品。

這一次,勤美術館《After the Rain》將兩條創作路線並列呈現,從一張留下材料身世的凳子,到一顆讓人感覺時間流逝的泡泡,也串起兩人一路走來的創作歷程。

做一張凳子之前,先去看看塑膠從哪裡來

Alexander 學的是純藝術,村上梓學的是建築,兩人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念設計碩士時相識,〈Sea Chair〉就在他們學生時期開始啟動。勤美術館展出的三腳凳,座面凹凸不平,深色塑膠裡還嵌著淺色碎片;小牌上的座標,記的是凳子製成的地方,凳腳模具和製作影片也在展場裡,讓人循著一件物品,回頭去看它怎麼做出來。

為什麼把工作室叫 Studio Swine?Groves 笑說,「swine」在英文裡算不上好聽,「意思就是豬。」他想到的是,豬吃人們不要的廚餘,人們卻想要火腿和皮革;兩人剛開始做設計時,用的也是大家不要的東西,從從海裡回收的塑膠,到街上被丟掉的金屬:「所以我們覺得,自己在設計裡就像一頭豬,負責把東西轉化成另一種東西。」

做另一件作品〈Can City〉時,他們在聖保羅街頭撿拾廢鋁,用附近工地的砂翻模,就在人行道上鑄造;展出的凳面上,還看得見作為模具的物件留下的輪廓。至於〈Hair Highway〉則循著人髮市場展開調查,把人髮與松樹來源的樹脂混合,經過加工、拋光,做出帶有獸角與玳瑁般紋理的鏡框。

「做創作時,我們會拍一部影片,也會想做出片中的一件物品,讓它成為那個世界的具體呈現。」Alexander用「物件與故事」形容這種工作,於是乎〈Sea Chair〉的製作影像記錄了塑膠從海裡被收集、加工成凳子的過程,當你再回頭看凳腳旁的座標牌,那組數字也就有了具體的場景。

那棵樹一直在等這棟建築

「《After the Rain》有點像我們的第一次回顧展。」Alexander笑說,這是他與村上梓首度把兩條創作路線並列展出。

三月來台勘場時,兩人走過草悟道,留意到城市與自然在這裡相接的方式;回到勤美術館,隈研吾設計的挑高空間有自然光進來,Alexander 想在這裡放一件輕盈、能呼應建築流動感的作品:「我覺得〈New Spring〉那棵樹一直在等這棟建築。」

台中這棵樹是為這個空間調整的:模組可以依天花板高度增減,到了不同地方,枝條便跟著改變尺度;泡泡離開枝頭後,受重力與氣流牽引落下,不過,屬於這一件作品的意圖,卻是在香港 M+ 展出霧環和大型氣泡時,Alexander才逐漸意識到,這作品都讓觀眾看見一個「形狀」在眼前出現,又從眼前消失的過程:「我們其實是把『存在』本身,當成材料。」

他說,藝術家一直會用光來照亮作品,而光也可以直接成為創作的材料;循著這個想法,Alexander 開始理解霧環與泡泡之間的關係:霧環向前移動、氣泡逐漸膨脹,而觀眾可以一路看著它們改變,直到原來的形狀散去。

想像未來的人,卻只計畫眼前這一年

「我花了太多時間,透過螢幕經驗生活。」談科技時,Alexander說起一個很日常的困擾,這也是他想讓科技裝置創造實際的物理現象,進入人所處的環境:作品與觀眾都受到同樣的重力、同一股氣流影響,那種身體能感受到的聯繫,是他想持續探索的事。

他說,團隊也接過戶外作品的詢問,但目前多數自研技術仍需要室內環境,Alexander與村上梓最近正在推進一個想法,替作品設計自己的建築,就像是一座美術館,「對作品來說,氣流、光線與空間的高度都會影響呈現。」他們希望連容納作品的建築,也能自己設計,而這些作品也讓人聯想到科幻電影裡的未來。

不過,對於未來,Alexander卻坦言,自己只「計畫了」接下來的一年:「眼前已有許多必須完成的案子,十年後會做什麼,我實在答不出來。」

「回頭看,十年前的我,也不可能預測今天會在做這些事。」他把創作形容為「拉著一條線,看看它會把自己帶去哪裡」的想像。眼前的展覽,把學生時期的〈Sea Chair〉和現在的〈New Spring〉放在一起,讓他有機會回顧這段歷程,他笑說,自己做海廢凳子時,也還想不到有一天會為了幾顆泡泡,開始考慮替它們蓋一棟建築,「這其實有一點魔幻。」

如果泡泡一直停在那裡

有沒有哪一刻,Alexander自己也想讓它停下來?他把這個問題想到很遠,遠到宇宙裡的黑洞:他用「熵」來談自己對時間的理解,從秩序的變化,一路說到黑洞也會消散,這些極其漫長的過程,讓他想到觀看自然時的感受。

確實,站在〈New Spring〉樹下,看著泡泡從枝頭脫落,還在猜它會往哪裡飄,它已經散成一小團霧:「你在看著自然的時候,會很清楚地知道,眼前這一刻留不住。」Alexander 說,「也正因為它稍縱即逝,才會有意義,才會美。」

他想起日文的「物哀mono no aware」:看著一樣事物正在發生,也知道它很快就會過去,但這種捨不得的感覺,往往在它還在眼前時就來了,「但如果真把時間凍住,它就不再是活的了。」Alexander說,自己也會失去自己喜歡它的那個原因,這真的是一種取捨,但確實很美。

回到最初那張凳子與那顆泡泡,Alexander 的兩個計劃似乎也在這裡碰到了一起:凳腳旁的座標,記下材料曾經抵達的地方;泡泡消散之後,人還記得自己站在樹下,看著它落下的那幾秒。

「留下來的是記憶,是一種感受。」他在開頭給的答案,到這裡才慢慢清楚。(推薦閱讀:從馬場到國際馬術總會主席|黃啟芳的另一場競逐,一位騎手如何走到全球決策桌前?)

《After the Rain》於台中勤美術館展出,展期為 2026 年 11 月 14 日至 2027 年 3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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