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敘事描寫無礙,異質詩藝翻飛——評論林宇軒詩集《心術》
文/江明樹 畫/米亞
年輕詩好手林宇軒,兩本詩集出現,幾年前《泥盆紀》,2023年10月出版《心術》,多位名家推薦,在詩壇引起不小迴響。
輯一:飯後對談
輯一:路上的行人
輯三:快樂王子
輯四:前戲
〈二手〉28行寫杜甫,「關渡讀杜甫」寓詩於情。研究杜甫的詩和傳記,碩博士論文滿坑滿谷,跟蘇東坡一樣最受歡迎。二手書店,哪間書局怎麼可能不賣杜甫相關的書籍,林宇軒以杜甫老師稱之,「飄飄何所以,天地一沙鷗」。文學營養來自如此閱讀杜甫,這樣直接間接受益者自知鋪陳,「安史之亂」,歷史不斷複製重現,烏俄戰爭和以巴戰爭,作者影射,「輾轉在不同時空」「每讀一次就痛一次」「御著辭句起飛」「是老師的視野」「是這些相同的命運告訴我」,歷史格言:重蹈戰爭覆轍是自然而然的。
〈如果羅福星〉自是羅福星(1886-1914),49行,百年的台灣近代史。參加孫文的同盟會,偷偷抗日到被發現,殖民台灣的日本人,哪容許台灣人抗日,鎮壓之必要。釘在「一九一三年」,二次革命、宋教仁、大湖支廳、腳下正銬著島鏈等。正如巫永福「首與體」小說,獅頭羊身比喻,自由的首和不自由的體,終是必然面對。「如果」是揶揄嘲諷,三十年後,羅福星不會被槍斃,一百年後,誰會出現在歷史課本裡?留下多重的思考空間。
〈內地延長主義〉36行,寫陳千武,出版《獵女犯》,揭示台灣人志願兵的故事。此詩是陳千武自傳縮影,分戰前和戰後,文青愛詩寫詩,跟詹冰一樣,中一中畢業。卑微被殖民的台灣人,被大東亞共榮圈推著走,內地,指日本本土,效忠天皇,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來到南洋,日美對抗,山本五十六和麥克阿瑟。戰後,陳千武在《笠》詩刊提出現代詩的兩個球根本土說:「屋頂壞是壞了,可我們還有天空」。台灣本土優勢,慢慢地才突顯出來。
〈路上的行人〉27行,引申劉克襄〈革命青年〉,「我們村子裡到城裡讀書的師範生都失蹤了」,意指劉克襄故鄉潭子呂赫若等人,和其他地區的師範生,如簡吉等,都參加社會主義左派「台灣農民組合」,戰前跟日本體制站在對立面,即使在戰後白色恐怖也站在國府的另一面,付出寶貴的生命。小說家呂赫若在鹿窟死於毒蛇,簡吉等被槍斃。此詩的回顧,這三首詩如須文蔚說:以詩逼近真實。
〈願你〉42行出現多次「願你」,包括香港殖民地的回歸,一而再、再而三面對香港人的處境,有所改變和不改變,人心浮動和人心惶惶,在香港一地激發感概和焦慮。「我願你讀詩」「願榮光在這裡,願世界和平」「願世界清醒」「願惡徒在密室算計」「能毫不猶豫舉起原子筆∕正對著他們的原子彈」等等,面對政治提早改變,強權霸道凌駕一切,香港詩人熒惑詩集《赤地藍圖》清晰可見。
〈回家〉31行,劇作家可以是簡國賢,可以是張文環、可以是呂赫若,可以是陳澄波,可以是葉石濤等等,坐牢、逃亡、槍斃、出獄等在此詩都可以找到某些對應指涉,也泛指台灣人在殖民、後殖民的立場上,政治抵抗的徒勞無功。「於是怪手住進家酒的了你的全身∕無論公義無論仁愛∕你的家是辦家積木」,平民百姓的命運被宰制,生死由他人操控。語調平和卻有白色恐怖的寓意。
六首力作,激發讀者閱讀興味,擅長人物內在詩刻劃,斟酌文字在細微處的處理精到,琢磨語言變化到思考性的講究,沒有明示的暗藏玄機,更是讀者推演延伸。體制和善惡是其擅長的領域,透過濃縮的詩處理表現,每首都二、三十行以上,交代了背景到後面的悲喜劇,光明面少黑暗面居多,讀來沉思再沉思。
〈飯後對談〉寫孫子跟阿公的關係,有來往的親情,自然衍生關懷之情。阿公會講一些有的沒有的,有時嚴肅的阿公教養兒子頗嚴,不苟言笑;但是面對孫仔,換了一個面孔甚至有阿公討好孫仔的狀況。由這個角度來看林宇軒撰寫的阿公:「阿公開始上學」「年輕阿公沒有駝背」,沒有參加畢業旅行,也撒謊說學校放假,40歲經濟好轉,阿公的父親(阿祖)不在,阿公職業也需要流汗忙碌。然後,作者身高超過阿公,看著米勒名作〈拾穗〉。日常化的看電視和談話性節目,也講起自己一生的故事,公孫的有趣對話。人生關卡,回顧三餐,面對現實吧!
〈媽媽的媽媽〉寫外婆,在日治時代,當時二戰,美軍機空襲台灣,戰鬥機到處日軍機對戰。窮人家孩子,躲防空洞等砲彈落下飛走,在塑膠工廠做印刷,然後嫁給上首詩的張姓阿公,得冠夫性。
這兩首詩使用的文字讓筆者讚賞有加,感到一種親切又溫馨的感受,層層疊疊溫情主義加進去的增加感動。
輯三「快樂王子」短詩居多,卻有反思的詩句,讓讀者思索。如「假相」:
說謊的人
鼻子會變長
媽媽說鼻子長
才是漂亮
對立面的反轉迴旋,更是使人雀躍的歡喜洋洋。何者正確是一道難題,更需要辯證釐清。童話新解,我們熟知的《格林童話》和《安徒生童話》,林宇軒以詩新解新詮,賦予想像思維,讀者欣喜。沒有真理判斷的是是非非,才讓人對事務判斷警覺,答案是林宇軒:獨具慧眼。
輯四「前戲」前後倒置,如推理小說,先發現死者,警察偵探再慢慢找出兇手是誰。〈後事〉38行,〈前戲〉40行,連貫閱讀,延續詩藝的停留時間,慢慢品味咀嚼起來。收錄〈愛人同志〉〈瓶中船〉等都是佳作,值得品味一番。
〈心術〉36行,得獎之作。此詩放在書最前,筆者以此詩作結,可以看出年輕詩人的企圖心。「愛本身就是偏見」,喋喋、絮絮、嘀嘀咕咕……「夜的書衣」,「趁現在我們仍然有愛,趁現在∕我們還不是彼此的敵人」,給讀者無限的想像空間,無疑地,這是一首傑作。獨到的詩藝表現,展現悠遊詩海的遼敻思維,事過境遷的轉折點。也如其後記:「詩是徒勞與必須」。只要懂得觀察,處處有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