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至上、拋棄理想？現在媒體好難做！三位資深記者、編輯的真心話，如何在亂象裡找到被信任的價值？
對現今媒體來說，「被看見」似乎成了比「說清楚」更重要的事。標題和內容必須更快、更狠地抓住大眾目光，否則就會在演算法的大海中被吞沒。而原本傳遞事實與真相的記者與編輯，不得不追逐著網路流量、放大情緒，甚至是爭議來製作內容；真正花時間理解世界的報導，卻顯得不合時宜。
在資訊爆炸、情緒先行的時代，什麼樣的媒體內容才真正重要？那些站在第一線的工作者，又是怎麼想的？Wazaiii 本次特別邀請三位媒體從業者來聊聊，他們每天工作得面對的，是讀者的期待、數據的壓力、時間的追趕，還有內心不斷的拉扯：在演算法與價值之間，是否還有選擇的空間？
在流量壓力之下，敢掛上自己的名字
國際中文版雜誌前數位副主編 李◯◯ 小姐
入行時間：10年
平心而論，「不追流量」已經是天方夜譚。李OO直言，數位端就是要面對 KPI，包括網站文章產量、社群內容數量、GA4 流量表現，以及會員經營相關內容是否充足有效。「這些數字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也是團隊需要共同承擔的壓力。」不過她清楚，媒體品牌風格一旦因此被犧牲，長期價值也會隨之流失。「我會幫編輯分類：流量型編輯、穩定雜誌風格的編輯，這樣既可以做流量，又能穩定品牌力。」若數據未達標，她更傾向回頭檢討策略與判斷，而非單純歸咎內容本身；轉念將挫折化為實驗精神，才有重新被看見的可能。理想並非被拋棄，而是在一次次現實選擇中重新調整。
身為數位副主編，她幾乎得「24 小時上工」——「我的角色是在內容理想、團隊現實與市場要求之間，不斷協調與平衡。」從一早監測網路熱門議題、產業動態與娛樂新聞，判斷是否指派編輯即時產出內容；與團隊確認方向上，在即時性與專題深度之間取得平衡；再來反覆檢視流量表現；其中更不乏社群、行銷等跨部門的來回溝通。她笑說自己「有時像吵架王，有時又必須成為和事佬。」
她和團隊又是怎麼分配時間來打這場「流量戰」？「我會建議編輯將約85%心力放在快速吸睛、能即時回應市場的內容，另外保留15%空間給深度或自己真正感興趣的題材。透過快速內容觀察趨勢，再從中延伸值得深入的議題，讓深度能自然地長出來。這樣既能維持流量，也能照顧編輯的創作感與身心狀態。」她也觀察到，其實競爭不只在傳統媒體，「從 FB、IG 到 Threads，許多人都在爭奪注意力，導致內容拼貼、觀點雷同甚至抄襲的情況愈來愈常見。這樣容易讓內容產出變成消耗戰，而不是累積。」
「對我來說，真正需要練習的是如何在這樣的市場裡維持原創性與判斷力。某種程度上，被模仿也反映內容具有影響力，但長遠來看，唯有持續產出有觀點、有自我風格的內容，才能建立真正的信任與價值，而不是只追求短期聲量。」
最終她仍選擇了離開媒體產業，「主要原因其實很現實，媒體的薪資結構，難以陪伴人生一起長期前進。」但她並不否定這段經歷，「因為太喜歡，才更清楚它的極限。演算法、公司策略與市場風向每天都在變，事情永遠做不完，也逼著人學會快速調整與保持彈性。當內容真的影響了讀者、或讓某個議題被更好地看見時，我仍然會覺得，這份工作是有價值的。」
「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以及在壓力之下，敢掛上自己的名字，並且還能為讀者有知的權利負責，這樣的記者或編輯是最無可取替的！」而她也誠實說，「現在的媒體人，真的很難做。」但也正因此，這份工作才顯得格外重要。
其實真的沒有記者願意賭上讀者的信任
台灣報紙社會線記者 李△△ 先生
入行時間：9年
大家常笑說：「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媒體嗜血、標題殺人的印象已深深烙印在許多人的腦海裡。然而，對長期關注警政、司法體系與各類社會案件的李△△來說，他有更深的體悟。
他平常不但得趕赴案發現場或寫新聞，還得請教專家、蹲點守案、旁聽開庭、比對資訊、後續追蹤分析…..等，其實記者工作並非只有表面所見。「起初我對這份工作的想像，包含監督權力、關懷社會、促進公共討論，影響社會現況，捍衛民眾知的權利等。嚴格說起來，實際情況並沒有不同，記者確實無時無刻在為這些目標努力。」
新聞搶快很重要；流量與能見度也會影響報導的優先順序，但李△△觀察認為：「現今記者還要考慮新聞價值、正確性、切入角度、社會影響、讀者態樣等等。有些報導能快，有些急不來；有些報導貴在資訊的正確性及含金量高，急了反而出錯，最後反而流失那些期待精準的受眾。如果熟悉工作、判斷正確，記者其實沒那麼多衝突與矛盾。」
他不否認隨意拼貼、抄襲、未經查證產出內容……等媒體亂象確實存在，「但對於新聞工作，我心中還是有一條紅線」，若清楚掌握記者的職能和原則，就能避免犯錯。他說，很多錯誤其實都來自未善盡查證工作，「我相信，即使要搶快，也沒有一個長官會主張略過查證步驟」、「不理解就問，不要怕看起來笨，最糟的是不問，反而真的變笨」，這也是在拿讀者的信任作賭注。
要是嘔心瀝血製作的重要報導，流量不如預期怎麼辦？李△△很坦然表示，這已經是記者日常的一部分了。「就算未受關注，不代表這樣的內容對社會沒有價值，尤其是在關懷少數團體的權益時，流量不高，也將深深影響少數人。」於是他在重大災難現場前往第一線、為被忽略的倡議行動撥出時間、又或為了朋友而深入調查詐騙集團、製作專題。那些經歷、和自己產出的原生內容，背後價值是 AI 或冷冰冰的數字所無法取代的。
然而，李△△也感嘆記者的高壓工作處境：「以社會記者來說，第一次聞到屍臭味、第一次警匪對峙開槍、第一次大型災難現場、第一次罹難者招魂儀式，甚至是第一次直視善惡、第一次被無力感壟罩。很遺憾，這些都要下班後自己消化。這些經歷是寶貴的經驗，使我們越來越能預期事件走向，卻也一次又一次侵蝕傷害記者的心理狀態。」
至今仍堅守媒體崗位的他，又是為了什麼而堅持下去？「怎麼不繼續留在這？」他反問，「這是民主國家中特有的職業，卻又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種使命。」
「炸雞漢堡好吃，但總不能每天吃。我希望自己是替大家準備『營養午餐』的那種記者，想著『吃力不討好的事總要有人做』，這樣就比較不會胡思亂想了。」
沒辦法啊，誰叫你們愛看！
台灣 OTT 線上影視平台 編輯主任 — 小漂漂
入行時間：20年
若領域轉向「娛樂名人」，情況會有所不同嗎？「流量一定是所有記者最重要的，沒有其他的了。」跑線資歷屬於前輩級的「小漂漂」相當直白。在娛樂產業中，面對「快速吸睛」與「深度」的選擇題，前者一定優先。「不夠快的話，就沒有流量。」
她特別分享娛樂記者的「SOP」：活動或事件一來，先出幾百字快訊；再從不同角度寫三至四篇，放大流量。她以 Rain 演唱會為例，記者會先寫他「脫掉上衣」、接著是粉絲互動、再寫他的經典歌曲，每篇都是流量入口。「而且現在記者要很多元化，不是只單純寫稿。」還必須拍照、剪短影音、即時上傳，甚至把自己當作「創作者」來經營，用更快的節奏換取曝光。
「有時候不能怪記者下的新聞標題太過聳動，有些其實是上面的主編下的。」她補槍，「沒辦法啊，誰叫你們愛看！」
從來沒有因為「流量競爭」而感到疲憊嗎？「可能真的都沒有……但你應該不想聽到這種答案？」真要說無奈的時候，最讓她難忘的瞬間是：一家娛樂經紀公司開工記者會的早晨，現場原本喜氣洋洋，記者們卻陸續收到大 S 過世的消息，甚至有人被主管要求：「你去問一下XXX的心情。」那位記者當場反抗：「可以不要這樣嗎？」但還是不得不照做。「那一天真的很難過。」即便心裡再拉扯，依舊得上工，因為新聞現場就是如此殘酷。
她也曾看過有人為了搶快，直接用 AI 生成內容，卻忘了刪掉 AI 提示文字；也看過有人未經允許轉載他人的原創文字，最後被公開點名、下架。「小漂漂」把寫稿比喻為做菜，做久了，功力自然就會內化，不需要每次都靠磅秤量佐料、或看時鐘來決定起鍋時間，「用太多 AI，有一天可能真的會忘記怎麼寫稿哦！」
入行這麼久，她也不甘於只當娛樂記者，「記者產出的新聞壽命很短，一天就沒了，那能端出的代表性作品是什麼？所以我一定要做特別的東西，才有黏性、才有流量。」在所屬的 OTT 平台，她更致力於產出獨特的專屬內容，像「台灣啦啦隊」，或是「泰國娛樂」；她也身兼娛樂線發稿公關：專訪藝人、整理素材，向各大媒體投放新聞稿，甚至提供電視台畫面。這些都是「小漂漂」從零開始慢慢累積、製作內容，到現在打出口碑，走出自己的生存之道。
不論面對流量壓力，還是現實冷暖，「小漂漂」仍選擇用「正能量」來看待工作：「你一定要當自己的啦啦隊！」不管看文章的讀者是不是在媒體業，她鼓勵大家，一定要多看看自己『好』的一面，「不要想著別人要來安慰你，你要先安慰好自己。」
後記
在與三位資深前輩對談後，對同樣身為編輯的我實在收穫非常大。流量 KPI 是壓力、是使命；但在快速變動的媒體萬花筒裡，最重要的是，別讓自己的心，被演算法動搖或綁架。不論媒體工作者或廣大讀者，在混亂的態勢中，願我們都能為良善留一席地。
◎Editor-in-chief：Elaine Liao（@nien7100）
◎Text by：Eric Chen ( @eric_yang_chen )
◎Photo via：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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