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上最會賺錢的胡人——《鏢人：風起大漠》粟特人的遺產
隋朝真的有鏢客嗎？現存文獻並無記載。不過，《鏢人：風起大漠》電影裡的裴世矩實有其人，是幫助隋煬帝經營西域的功臣。影片裡的胡人家族也有據可查，他們都是粟特部落的化身。粟特人既擅長國際貿易，又擅長地緣政治，還在宗教、語言和金融領域留下諸多歷史遺產。
二〇二六年春節，武俠電影《鏢人：風起大漠》在中國、美國、加拿大、紐西蘭、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印尼同步上映。影片主角刀馬是職業鏢客，從西域保護一位通緝犯前往隋朝首都長安，途中被隋朝官員裴世矩煽動的四大胡人家族追殺，卻得到另一個胡人家族的幫助。
為隋朝經營西域的功臣
先說裴世矩，他生於西元五四七年，死於西元六二七年，歷經北齊、北周、隋朝、唐朝四個朝代，主要功勞就是經營西域，包括今天甘肅以西、鹹海以東的廣大地區。
裴世矩是山西人，懂文學，會帶兵，文武雙全，能力出眾。隋朝初年，嶺南叛亂，他帶三千士兵趕赴戰區，很快收復二十多座城池。隋煬帝即位後，派他去張掖（今甘肅省張掖市）管理胡漢貿易，他也搞得井井有條。
隋煬帝野心極大，一邊在內陸修建大運河，打通南北物流；一邊往甘肅派重兵，準備併吞西域。裴世矩懂得隋煬帝的心思，提前繪出一套《西域圖記》，將敦煌以西、鹹海以東、伊朗高原以北、哈薩克草原以南的四十四個小國繪製成圖，分別注明人口、地理、物產和兵力。
西域諸國既有漢人，也有突厥人、鮮卑人、粟特人，其中突厥勢力最強，其次是鮮卑人的分支吐谷渾。突厥和吐谷渾基本掌控著四十四國，也擋住了陸上絲綢之路的商業貿易。裴世矩的對策是「以胡制胡」，即用官位和金錢籠絡粟特部族的各大首領，讓他們反抗突厥和吐谷渾。
合縱連橫的超級打工人
影片裡的裴世矩帶著侄子深入西域，煽動莫家、賴家、于吉家、和伊家、佩烏家等五大家族聯手起兵，在隋軍支持下建立藩國，與突厥和吐谷渾分庭抗禮。可是當五大家族內鬥時，裴世矩卻按兵不動，任由和伊家少主和伊玄砍掉莫家首領老莫的頭顱。這段劇情正是歷史上裴世矩以胡制胡的真實寫照。
《隋書》記載裴世矩向隋煬帝獻計：「皇華遣使，弗動兵車，諸蕃既從，渾厥可滅。」朝廷不用出兵，只派使臣引誘西域各部歸附，再借各部兵力滅掉吐谷渾與突厥。實際效果如何呢？突厥被削弱，吐谷渾被消滅，西域四十四國中的廿九國臣服於隋煬帝。西元六〇七年，隋煬帝的大駕抵達焉支山（今甘肅省張掖市山丹縣東南），裴世矩帶著廿九國的代表前去跪拜，絲綢之路基本暢通，隋朝國力達到巔峰。
裴世矩是經營西域的功臣，但不是忠臣。後來隋朝大亂，隋煬帝被殺，天下群雄並起，裴世矩便投靠在實力雄厚的軍閥竇建德麾下，為竇建德出謀劃策。再後來唐朝建立，竇建德被殺，他又轉投唐高祖李淵，成了唐朝的開國元勳。唐太宗李世民即位時，裴世矩的名字犯了御諱，便改名裴矩。所以，《隋書》裡的裴世矩傳記叫作〈裴矩傳〉，而非〈裴世矩傳〉。
崇拜光明與聖火的族裔
本片女主角是西域莫家首領老莫的女兒阿育婭，莫家定居於莫家集，那裡是絲綢之路上的商業重鎮，附近還有與阿育婭訂婚的和伊家，以及聽命於和伊家的賴家、于吉家、佩烏家。
這五大家族均為胡人，語言相同，服飾相同，全部加起來不足萬人，應該屬於粟特人的一個分支。為什麼這樣說？一是因為他們既能經商又能作戰，二是因為他們都信仰拜火教，這些都符合粟特人的特徵。
大部分粟特人居住在鹹海以東、帕米爾高原以西、錫爾河以南、阿姆河以北的河中地區，那裡是一條狹長的綠洲平原，出了綠洲即是大漠，生存環境逼仄，難以自給自足，必須經商求存。從西元四世紀到八世紀，粟特商隊一直在陸上絲綢之路穿行，貿易範圍東到中國腹地，西到地中海東岸。為了保衛商業資產，粟特人往往自備兵馬，打仗時勇往直前。唐僧玄奘去印度取經時，見識過粟特商隊的武力，故在《大唐西域記》中說：「其性勇烈，視死如歸，戰無前敵。」
影片裡莫家集的首領老莫，手持戰鷹權杖，頭裹白布，身穿白袍，用幾十支蠟燭擺成火陣，雙臂交叉於胸前，躬身向火陣行禮，為五大家族祈福。這個場景展示了拜火教儀式，而拜火教便是粟特人的共同信仰。拜火教發源於古波斯，堪稱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宗教，在中國文獻裡又被稱為祆教。因為粟特商隊進入中國，拜火教也被傳播到隋唐首都長安，宋朝時甚至還傳播到更東邊的河南。筆者老家曾經出土一座北宋古墓，墓主趙大翁夫婦雖為漢人，卻是忠實的拜火教信徒。即使到了今天，我們在福建某些地方仍能見到拜火教的殘餘。
從人種角度說，粟特人屬於白種人，語言接近波斯語，同時也有不少突厥語詞彙。片中女主角阿育婭稱呼父親老莫「阿塔」，那就是典型的突厥語，意思是「父親」。隋唐時期部分粟特人東遷，又掌握了漢語。片中出現莫家集兒童集體誦讀陶淵明《桃花源記》的場景，說明莫家已經漢化。
粟特人與安史之亂
唐朝疆域遼闊，國力比隋朝更為強盛，東遷和漢化的粟特人越來越多，不僅在中國經商，還有機會做高官、做大將。唐玄宗重用的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就是粟特人，他手握重兵，野心飛漲，西元七五五年發動安史之亂，差點顛覆大唐帝國。安祿山死後，繼任者史思明依然是粟特人。唐朝滅亡以後，進入五代十國，其中後晉皇帝石敬瑭也是粟特人。
安史之亂讓唐朝國力衰落，回鶻汗國迅速崛起，一些粟特人成為回鶻官員，用粟特字母給回鶻人創造了文字，即今天新疆自治區維吾爾文的前身。西元十三世紀，蒙古人在回鶻文的基礎上創造了蒙古文；十六世紀末期，滿洲人又在蒙古文的基礎上創造了滿文。也就是說，維吾爾文、蒙古文和滿文都是根據粟特文創立的。粟特文有一個明顯特徵：橫排書寫時，必須從右往左，而不是多數現代人習慣的從左往右。今天維吾爾文繼承了粟特文的這一特徵，書寫和閱讀都是從右往左。
黑奴與支票的神秘連結
前面說過，粟特人擅長經商，貿易範圍跨越中國和地中海。他們交易的貨物品類繁多，既有中國的瓷器、絲綢，也有中亞的香料、西亞的玉石，甚至包括黑人奴隸。歐洲人和阿拉伯人把非洲黑人販賣到地中海東岸，然後粟特人接手，將部分黑奴運往西亞、中亞和中國。隋唐長安富人買下黑奴，稱為「崑崙奴」，這些崑崙奴皮膚黝黑，擅長奔跑，在唐傳奇中被塑造成飛簷走壁的奇人。
影片裡老莫身邊有一個黑人護衛，名叫磨勒。劇情並未交代磨勒的來源，但可以從歷史角度解釋——老莫是粟特人，粟特商隊參與過黑奴貿易，絕對有可能將一些黑奴培養成自己的護衛。
黑奴貿易的空間距離極遠，會計週期極長，為了避免攜帶沉重的金屬貨幣，粟特人發明了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匯兌票據。他們借用波斯象棋裡的國王名稱，將票據稱為「沙赫」。阿拉伯人學會這個詞，傳給拉丁語，拉丁語再傳給法語，法語再傳給英語，幾經傳播和演變，最終誕生了英文單詞check（支票）。今後我們使用支票時，請記得粟特人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