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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人都能生成影像,什麼還值得收藏?|YellowKorner執行長Aurélie Pépion談攝影的下一個十年

1% STYLE

更新於 11月06日06:00 • 發布於 11月06日06:00 • 張世文
YellowKorner Group全球執行長Aurélie Pépion來台出席品牌20週年活動,分享藝術攝影市場的變化與下一個十年的發展方向。(圖/YellowKorner提供)

2006年YellowKorner在巴黎創立,隔年第一代iPhone問世。20年後,生成式AI又將影像帶入「人人都能生成」的年代。1% Style這一次與首度來台全球執行長 Aurélie Pépion 聊聊,從精品產業的品牌經驗、限量版次與策展制度,談到個人收藏及台灣市場布局。當影像變得近乎無限,值得收藏的攝影作品,仍取決於創作者觀看世界的方式,以及作品能否與觀看者建立長久的情感連結。

在台北的YellowKorner 20週年活動現場,Aurélie看起來優雅而從容。最初談起品牌與市場,她的語氣精準而節制;當話題轉向自己,聊到職涯、收藏與家人時,笑聲忽然變得洪亮。原本帶著些許距離的正式訪談,也跟著鬆了下來,讓人自在許多。

也是在這樣的笑聲裡,她談起自己接掌YellowKorner之後,如何重新理解藝術、商業與收藏。

2006年,YellowKorner在巴黎創立。就在隔年,第一代iPhone問世,手機開始改寫人們拍攝、觀看與分享影像的方式。相機逐漸離開少數人的肩膀,進入每個人的口袋;照片也從需要等待沖洗的物件,變成可以即時拍攝、修整、發布,隨後被下一張影像取代的日常資訊。

20年後,影像的門檻再次移動。生成式AI讓人不必按下快門,也能創造一個從未存在的場景。當世界從「人人都能拍照」走向「人人都能生成」,一張攝影作品為何值得被掛上牆、被限量製作,甚至進入收藏?攝影師要回答這個問題,走到20週年的YellowKorner也一樣。

2024年接掌YellowKorner Group的Aurélie Pépion,曾任職Gucci、Swarovski、Maison Birks等精品與高端消費品牌,擁有超過20年的國際零售與品牌管理經驗。第一次來到台灣,她從展店與銷售談到更根本的問題:當作品愈來愈容易取得,價值該如何建立?

從精品走進藝術,收藏都始於一次心動

「我在精品產業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到了某個階段,我需要回到一件對自己而言更有意義的事情。」Aurélie的職涯橫跨時尚、珠寶與鐘錶,熟悉精品產業如何透過材質、工藝、服務與品牌歷史建立渴望。進入YellowKorner後,她發現藝術攝影與珠寶之間的距離並不遙遠。

兩者都可能始於一次沒有預期的心動。人們看見一件珠寶或一張照片,單純因為喜歡而購買,為生活留下一點愉悅;但隨著理解增加,一次購買可能發展成長期收藏,創作者的歷程、作品背後的故事與稀有性,也逐漸進入判斷。

「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要提供什麼,又希望傳達什麼訊息。」品質要求、營運紀律、顧客關係與品牌一致性,仍是Aurélie熟悉的管理語言;攝影世界裡的創作者、歷史與觀看方式,則是她接掌品牌後必須重新學習的領域。

這段轉換也讓她找回工作中所說的「意義」。YellowKorner讓很少走進畫廊、不確定如何開始收藏的人,也能擁有第一件攝影作品;遍布不同市場的展示與銷售網絡,則讓尚未成名的攝影師獲得被看見的機會。品牌的商業網絡,也成為作品與人相遇的媒介。

藝術變得容易購買,價值如何留下來?

YellowKorner自創立以來,便以限量、編號的攝影作品降低收藏門檻。增加單件作品的發行數量,讓價格落在更多人能夠接觸的範圍;不同尺寸與版次,又為作品保留稀有性。

「我們最重要的使命,是讓每個人都有機會接近藝術,同時保留作品應有的價值。」YellowKorner所有作品皆有限量規範,其中120×180公分的Signature Collection更限定發行30件。版次為作品劃出清楚的數量邊界,也在普及之外保留稀有性。

藝術可以親近,選品仍須有立場:「每一件作品不可能討好所有人。我們在選擇藝術家和作品時,有非常明確的觀點。」作品經過輸出、裝裱、編號,才有了可以收藏的實體形式;品牌還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當市場上的影像近乎無限,畫廊讓哪些作品進入有限的牆面,又把哪些影像留在門外,策展判斷也就決定了品牌的文化位置。

從iPhone到AI,攝影從未離開

攝影誕生之初,便不斷面對「使用機器是否仍算藝術」的質問。十九世紀中葉,攝影術出現時,畫家曾質疑它的藝術地位,數位時代來臨後,Photoshop讓影像真實性成為爭論;如今,生成式AI把問題推得更遠,影像甚至可以不再以現實世界作為起點。

Aurélie把技術視為攝影演進的一部分:「我們必須擁抱改變,同時守住自己的使命。」YellowKorner目前收錄的作品,橫跨類比、數位與AI創作。媒材無法單獨決定一件作品是否成立,品牌需要守住的,仍是策展與製作品質。

回看這20年,YellowKorner一路伴隨影像民主化成長。iPhone讓拍攝普及,AI讓生成普及;每當技術把創作門檻往下降,如何選擇也變得更困難。觀看者需要辨認的,是一張影像背後是否存在持續而明確的創作觀點。

影像的生產成本愈來愈低,人們用來辨識、理解與記住一件作品的注意力,則變得愈來愈珍貴。畫廊的功能也隨之改變:提供作品,也提供一套觀看作品的線索。

照片的價值,往往藏在畫面之外

當每個人每天都能拍攝數十張照片,專業攝影的價值該如何理解?Aurélie的答案繞過器材、解析度與技術完美,談起2025年離世的英國攝影師Martin Parr。

Parr長期把鏡頭對準觀光、消費與日常生活。他拍攝海灘、食物、購物與休閒場景,題材看似尋常,鮮明的色彩與帶有諷刺感的觀看,卻讓平凡生活顯露出階級、過度消費與全球化的痕跡:「價值可能來自藝術家的風格,也可能來自作品背後承載的觀念和故事。」一張照片的稀有性可以透過版次建立,長期價值則來自藝術家如何觀看世界,以及收藏者是否願意持續追隨這套觀看方式。

Aurélie自己的收藏偏好也回到故事。她喜歡帶有即興感的紀實攝影,即使技術並不完美,只要影像能留下想像空間,她便願意停留。她特別喜歡美國父子攝影組合Nik與Kerry Wheeler。兩人的作品帶著鮮明的顆粒與色彩,拍攝足跡跨越不同國家;每次觀看,都像跟著攝影師一起旅行。一張有著陽傘與度假氣息的作品,總能把她暫時帶離日常。

另一位進入她私人收藏的是Franck Bohbot。作品〈Skaters of Venice Beach〉記錄洛杉磯威尼斯海灘的滑板少年,色彩與構圖游移在攝影和繪畫之間。Aurélie喜歡它,還有一個非常私人的原因:她的女兒熱愛滑板。

收藏從來不全靠市場履歷。一件作品進入生活,有時是因為它連結了一段記憶、一名家人,或一場尚未實現的遠行。照片停在畫框裡,觀看者卻會在往後的日子裡,繼續替它增添故事。

用時尚的節奏,替時代選擇影像

Aurélie將精品產業的方法帶進YellowKorner,最清楚的轉譯出現在品牌節奏。YellowKorner以不同主題規劃系列,一年推出數次新作與限定企劃,如同時尚產業的春夏、秋冬系列,以及穿插其間的膠囊企劃。

影像風格也會隨時代移動。市場偏好逐漸從安排精密、姿態正式的作品,轉向更即興、更自然,也更接近紀實攝影的畫面。日常視野被大量修飾過的影像占據後,生活留下的不完美痕跡,開始重新吸引目光。

時尚與藝術攝影都必須感受當下,攝影卻多了一層時間性。流行揭示一個時代願意看什麼,攝影師則可能在多年以後,讓人們重新理解那個時代曾經如何生活;YellowKorner必須在可銷售與值得留下之間做出選擇,也要讓新銳攝影師獲得足以成長的時間。品牌作為策展平台的意義,也在這些選擇裡慢慢形成。

在台北,收藏可以從第一件作品開始

Aurélie此次亞洲行走訪上海、台北與東京。上海是YellowKorner主要合作夥伴所在;東京則有她上任後尚未親自見面的合作對象。台北的契機,來自品牌去年在中國與台灣合作夥伴Joseph Chen相遇後,對其經營留下深刻印象:「我們知道台灣具有潛力,也知道這裡存在藝術市場。」目前YellowKorner在台業務仍有相當比例來自B2B,下一步將更直接面對B2C收藏市場,並調整作品內容、尋找新的攝影師,評估與台灣本地創作者合作。

藝術市場談到收藏,經常從高價拍賣、知名藝術家與美術館典藏開始。對多數人而言,收藏經驗往往始於第一件喜歡而且買得下手的作品。YellowKorner在台北可以扮演的角色,是讓觀看從手機螢幕回到一件具有尺寸、材質、版次與位置的實體作品,讓「我喜歡這張照片」成為收藏的第一個理由。

下一個十年,讓攝影走出牆面

談起YellowKorner的下一個十年,Aurélie先把焦點放在發掘新人才。「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繼續扮演新銳人才策展者的角色。」影像創作者愈來愈多,找到擁有獨立觀點、並能長期發展的攝影師,也更加考驗策展判斷。

實體藝廊也將出現改變。她期待圍繞攝影創造更多體驗,未來的內容可能超越掛在牆上的平面作品,攝影仍會是品牌的核心。2021年取得YellowKorner多數股權的Blue Altitude Invest,是由Alexis Despature創立的家族投資公司。這項產業背景,也為品牌持續投入製作技術與設備提供了條件。

十年後,人們會使用什麼裝置觀看照片,AI又能生成多麼逼真的世界,目前仍難以預測。策展需要做的事倒是愈來愈清楚:在無限影像之中,找出值得被看見的人;在快速滑過的畫面之間,替一件作品爭取足夠長的觀看時間。(推薦閱讀:為了好酒,他曾虛構一個英國地址|SMWS 品鑑小組主席 Olaf Meier 被威士忌打開的人生)

Aurélie說,照片會替想像留下空間,讓人猜測畫面之外曾經發生什麼。AI可以大量生成影像;哪一張會被某個人記住、理解,甚至帶回家,仍要由觀看者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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