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英國觀念藝術大師麥可．克雷格－馬丁：孩子們特別喜愛這些畫，他們能秒懂我在做什麼！
十月初，高雄市立美術館以年度國際大展《日常・解碼》迎來英國當代觀念藝術的先鋒人物麥可．克雷格－馬丁（Michael Craig-Martin）。年近85歲，創作生涯跨越60年，從早期挑戰「常人觀念」的代表作《An Oak Tree》（一棵橡樹），到後來高彩度的日常物件，從顏料到電腦數位，令人意外的是，他對於藝術創作的理念從來沒有改變過。
麥可．克雷格－馬丁結合普普藝術、極簡主義與觀念藝術的思辨精神，以飽和色彩融合工業製圖般俐落線條描繪日常世界。©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日常物件是世界共通的語言
《日常・解碼》藝術家麥可．克雷格－馬丁與本次展出作品〈現代舞〉©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為何只畫日常物件？自1970年代以來，杯子、燈泡、鞋子、眼鏡、耳機、手機、衣架等，都在麥可．克雷格－馬丁的作品中一一現形，它們一律色彩鮮明、輪廓清晰。藝術家的理由很簡單，這些原本看似普通的物件，其實是全世界共通的語言，「不管他們的宗教背景、歷史、他們來自什麼社會，大家都透過這些物件共享著這個世界，這些作品將與高雄的觀眾對話，就像它們與倫敦的觀眾對話一樣。」
他的畫作正向、樂觀地像孩子，但並非如畢卡索刻意模仿孩童的筆觸，麥可．克雷格－馬丁的畫作克制、俐落並不像孩子畫的，「但是我的畫特別受到孩子們的喜愛，他們能秒懂我在做什麼。 」這些畫沒有被賦予傳統藝術所期待的崇高意義，不需要透過繁複的象徵解讀，它們保有原色，沒有透視與光影，存在感卻如此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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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觀是一件美好的事
物件在光線下自然產生陰影，構成一套理所當然的視覺秩序，然而仔細看，在麥可．克雷格－馬丁的畫面裡，物件沒有陰影，不符合比例，它們被放大、縮小，也不依照我們熟悉的透視原則排列，甚至沒有地平線，「地平線就是這裡，就是你所在的空間。」馬丁刻意將它們從日常生活中提取、抽離，進入另一個由他所建立的視覺世界。
如此主觀創作的他，從沒考慮過「客觀」的價值嗎？馬丁很顯然並沒有進入客、主觀的二分法討論，他認為藝術是所有人共同擁有的，因此需要依靠截然不同的個人經驗，才能擁有藝術。
「藝術最美好的地方，就是它讓我們可以看著自己如何觀看這個世界。」作品保留了觀眾介入的空間，藝術家負責創造情境，觀眾則帶著各自的記憶、情感與生活經驗進入其中，「並沒有什麼所謂正確的經驗，因為每一個人的經驗都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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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皆無階級的物件革命
如果說麥可．克雷格－馬丁的作品有什麼令人難以忽略的特質，那就是它們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階級感。在藝術史上，物件從來不只是物件，它們承載宗教象徵、社會地位、財富與品味甚至拍賣會價格，但在麥可．克雷格－馬丁的視覺語言裡，這些既有的階級全部消失。
他談到啟發他的美國先鋒派古典音樂家約翰．凱吉（John Cage），並指出Cage最重要的理解之一，是將所有「聲響」視為音樂的可能，例如他震撼現代音樂的經典〈《4'33”》（四分33秒），「所有聲音都有潛在的可能性，聲音之間不存在高下之分。」這延伸至麥可．克雷格－馬丁對物件的觀看，當每一個物件都有成為圖像的可能，藝術的邊界也隨之擴張，他甚至為自己設定了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目標，「我的理論性野心，是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畫下來。」
《日常・解碼》多件新作初次曝光，展現麥可．克雷格－馬丁對日常物件的深刻思考。©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創造一個從未存在的圖像世界
麥可．克雷格－馬丁的畫作有一種奇妙的矛盾：「它像是這個東西，但又不是這個東西。」我們知道杯子應該有一定的尺寸，耳機有它的結構，燈泡也有固定的外形，但當這些物件進入他的畫面，原本理所當然的視覺關係便開始鬆動。畫面中的秩序是由他所創而非依據傳統，「當我把一個物件轉換成圖像之後，它們像就存在於一個圖像的世界裡。而在那樣的圖像世界裡，並不存在陰影。」
這不是對繪畫技巧的簡化，而是對於圖像（Image）本質的一種選擇，當物件（Object）從現實轉換為圖像，藝術家便獲得重新決定它的形狀、色彩與比例的自由。他甚至將這種自由推向更根本的層次，「我不是單純把我曾經看過的東西畫下來，我想要創造的是一種新視覺，它只在你觀看的那一刻存在。」在歷史上，把眼睛所見之景色畫下來的印象派畫家們曾經獲得巨大的成功，「但如果我們現在繼續照做的話，就會很無聊，因為那裡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冒險的了。」
這個像2D又像3Ｄ錯視的盒子，是展場中麥可．克雷格－馬丁最早的一件作品，它其實是一個可以翻掀的收納盒。
藝術不必完全服從現實，反而可以透過與現實保持的距離，因而得以理解原本熟悉的事物。於是，他的畫面看似簡潔，背後卻涉及一個複雜的問題：變成圖像後的物件，它是否保留部分的原本意義？或者也在觀看過程中，產生了全新的意義。
從實體物件到數位圖像
麥可．克雷格－馬丁 《一棵橡樹》, 1973 玻璃、水、金屬、紙本印刷文字 15 x 46 x 14 公分。© Michael Craig-Martin 藝術家版權所有 圖片提供：藝術家、高古軒
早期他曾大量使用真實物件，但隨著創作經驗累積，他開始意識到物件的物理條件本身就是限制：「這個杯子只能是這個尺寸，只能是這個重量，也只能是這個顏色。」相較之下，「圖像」裡的自由大多了。「如果我把同一個杯子變成一個圖像，我就可以決定它有多大，也可以非常小；我可以決定它是什麼顏色。」
他所研究的，就是「從物件到圖像」的藝術。他將這種轉變連結到人類最早期的藝術——洞穴壁畫，遠古人類將現實中的巨大動物畫在洞穴牆面上，讓真實物件以不同尺寸與形式存在於圖像之中。「這就是圖像創作的魔力。」他所拼貼的，也不再是現成物件，而是自己創造的圖像，透過大小、色彩與排列建立新的視覺世界。
《日常・解碼》日常物件脫離原本觀看的慣性，邀請民眾透過作品重新思考觀看與理解世界的方式。©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到了1990年代初期，他以個人電腦中的「剪下、貼上」功能處理圖像，如今他主要使用 Adobe Illustrator 進行向量繪圖，已經三十年沒有在紙上畫畫，「我是用滑鼠畫的，所有事情都在電腦上完成，所以並不存在一張所謂的原稿。」
有趣的是，科技不斷進步，他的工作方式卻幾乎沒有改變。「我今天使用 Adobe 的方式，和我1994年使用的方式完全一樣。」真正重要的，不是工具有多複雜，而是它能否讓藝術家實現想法。他開完笑說，Adobe Illustrator 一直越來越複雜，功能愈來愈多樣，而這令他十分困擾。
近六十年仍不斷重新開始：藝術最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發現
「對我來說，藝術是一個發現的過程。」走過五十多年的藝術生涯，如今還有哪些尚未解決的疑問，讓他仍然願意走進工作室，繼續創作？「我喜歡新的東西，也喜歡思考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對他而言，使用科技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跟得上時代，而是基於對當下世界的好奇，科技可以改變創作的條件，卻不能替藝術家提供值得探索的問題。
他最新的作品〈宇宙〉沉浸式的動態，將數十年的圖像作品融合在一起，不同年代的創作在同一個環境裡交錯，這些作品出現了一種「無時間性」，彷彿成為一個持續變化的視覺宇宙，讓他的作品並不是一套封閉的圖像系統，而是一個不斷擴張的詞彙庫。
沉浸式數位裝置〈宇宙〉首次跨海於高美館展出，引領觀眾走入藝術家近60年創作生涯的發展軌跡。©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每增加一個物件，就多了一種觀看世界的可能，《Cosmos》既是創作歷程回望，也是一次透過新科技重新組織既有作品的新嘗試。這件作品在高美館的呈現方式，與他過去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展出的版本不同，團隊重新設計了曲面數位螢幕的展示形式，並呈現更鮮明的視覺效果。
當觀看成為一種自由
麥可．克雷格－馬丁大型雕塑作品〈螺絲（黃色）〉，2024 ©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我每一次創作，都在找一個 可以被解答的藝術問題，讓熟悉的世界持續產生陌生而新鮮的面貌。」當世界每天都在生產更多影像、更多物件與更多資訊，麥可．克雷格－馬丁依然選擇回到那些最普通的東西。他畫下它們，不是為了讓人認出它們有多熟悉，而是希望觀眾有一天重新看見：原來，我們一直以為自己看懂的世界，還有那麼多值得探索的可能。而對他而言，只要還有新的東西值得發現，藝術就沒有結束。
馬丁隨身用的是Iphone，問他是否也會用Iphone畫畫？他笑說沒有，畫面太小了，然而他把幾代的Iphone都畫進他的作品中，現在高美館裡就有一幅。在這些他畫的日常物件，幾乎毫無修飾地直面觀眾的視線， 「我不調和，也從不稀釋那些顏色。」
高美館《麥可．克雷格－馬丁：日常・解碼》展間一隅。© Michael Craig-Martin. 攝影：陳李視物，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Source：高雄美術館
《麥可．克雷格－馬丁：日常・解碼》
展期｜2026年10月3日——2027年03月07日（週一及除夕休館）
地點｜高雄市立美術館101-103展覽室、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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