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無葬身之地？中國高樓裡的「骨灰房」亂象　買得起房卻買不起墓地

近年，中國正上演著一齣齣「我的鄰居不是人」的真實戲碼。故事開始囉！

花了大半輩子，小Ｑ好不容易存到一筆錢買下心儀的公寓，滿心期待開啟新生活時，卻發現住進新房一年多，幾乎沒有看過鄰居出門，面向西邊的窗戶是水泥封死，另一邊則是用黑色的窗簾常年拉緊。有時，小Ｑ會在深夜看到窗戶隱約透出詭異的紅光，有時經過大門時還會聞到線香的味道，每到清明佳節，濃濃的燒紙錢煙味甚至會飄滿整棟大樓。

這不是恐怖電影，而是當代中國城市最血淋淋的現實。在中國，這類「只住死人不住活人」的房子，有個專有名詞——「骨灰房」。

隨著清明節將至，中國政府正式對這項行之有年的灰色產業開刀。2026年3月31日，新修訂的《殯葬管理條例》正式生效，明確禁止將住宅專門用於存放火化遺骸。這項禁令映照而出的，是中國「死無葬身之地」以及「房地產危機」的尷尬處境。

顧名思義，就是放骨灰的房子

「骨灰房」現象，是指家屬在地理位置偏遠、房價低廉或入住率不高的社區購買公寓，其目的非為居住，而是將其改造成祭祀祖先的私人靈堂。為了符合傳統殯葬習俗及風水中「陰陽調和」的觀念，家屬普遍認為骨灰屬極陰之物，若遭日光直射恐導致陰氣消散，進而影響家運。因此，這類單位通常會將窗戶封死，或掛上密不透光的厚重布簾。

「我曾從門縫偷看隔壁，裡頭擺著黑色盒子與黑白照片，兩側點著長明燈，」一位住在江蘇某社區的居民形容。這種「陰陽同樓」的現象，讓許多住戶感到毛骨悚然。對鄰居來說，這不僅是心理上的「晦氣」，更是實質的資產縮水。一旦社區內出現骨灰房的消息傳開，該棟樓的房價也會應聲下跌。

儘管如此，對家屬來說，骨灰房無疑是一項投資。德國埃爾福特大學（University of Erfurt）教授卡斯滕（Carsten Herrmann-Pillath）表示，購置此類公寓可謂「一舉兩得」。

「對家屬說，骨灰房既能作為長期的房產投資，又能讓祭祖儀式變得更加便利。」

買得起一棟房，但買不起一塊墓地

在上海某個老舊小區，李阿姨的兒子意外離世，但她跑遍了周邊所有的墓園，發現最簡陋的墓地也要價12萬人民幣，且不含後續維護費。李阿姨感嘆：「我每個月退休金僅人民幣3000元，不吃不喝也要存上3年才買得起一塊地。」最終，她在郊區買下一套12坪的小公寓，將兒子的骨灰安置在陽台佛龕內。

對她而言，這間房是她唯一能掌控的空間，不必再為墓地到期被清走而提心吊膽。

骨灰房的興起，源於中國近年日益沉重的經濟壓力。根據英國保險公司 SunLife的調查，中國喪葬費用高居全球第二（僅次於日本），接近一般家庭年收入的一半。對許多人來說，購買墓地已是一筆沉重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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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貴了，我負擔不起。」北京朝陽區的趙女士感嘆，即便是偏遠墓園的一個普通墓位，也要超過10萬元人民幣（約新台幣46萬）。她表示，自己已經看過河北張家口崇禮區的一個建案，那裡一套中等大小、70 年產權的住宅約25萬元人民幣。

根據民政部2025年數據顯示，全國重點城市的墓地平均價格，已飆升至每平方公尺8.6萬人民幣（約新台幣40萬），是中國一線城市蛋黃區房價的1.5倍。在北京、上海等城市，「一墓難求」已成常態，部分墓園推出的「豪華墓」報價甚至突破百萬人民幣，利潤率高達60%以上。

面對高昂的喪葬成本，不少人轉而尋求更「便宜」的替代方案——買房。

越接「地氣」、價格越貴

「骨灰房」現象自2013年經媒體曝光以來，已從零星個案演變成心照不宣的「常態」。買家通常會選擇戶數較少、位置偏遠、房價較低的住宅區，並建議低調處理、不告知鄰居，以免引發心理壓力與糾紛。一位殯葬從業者表示：

「這種事情大家都是偷偷做。」

根據《澎湃新聞》曾報導，天津市濱海新區中塘鎮的一處社區，將原定僅供當地居民使用的「公益性骨灰堂」，公然以「靜安陵園」之名對外出售。雖然該建築的外型與內部格局與一般住宅無異，但走進大樓後可以發現，所有單位的窗戶均漆成黑色以隔絕陽光，門口則懸掛著「X 氏祠堂」牌匾與大紅花。

工作人員稱該小區樓房目前接近售罄，因為地下室更接「地氣」售價最貴、閣樓則是最便宜，且已有3千多個「家族」入住、骨灰罈接近十萬個。價格也從3000元人民幣（約新台幣1.3萬元），被炒到近7000元人民幣（約新台幣3萬元）。

墓地只能住20年，但房子可以住一輩子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47條：「城市的土地，屬於國家所有。法律規定屬於國家所有的農村和城市郊區的土地，屬於國家所有。」因此，墓地並非買斷，而是向民政部門或公墓經營者「租賃」土地使用權，並以「20年」為一個單位，如果親屬仍有祭掃需求，可以通過續繳管理費或租金延長使用權。

儘管民政部負責人表示，20 年的繳費週期是基於保障群眾利益與方便繳費的「貼心」之舉，但現實政策卻愈發緊縮。

以北京為例，20年到期的傳統墓地原則上不再續租，政府甚至對放棄續租或選擇「節地生態安葬」的家屬發放獎勵補貼。這些看似優惠的措施，背後反映的是土地資源枯竭的事實。然而，這些措施似乎效果不彰。根據《新華社》報導，過去三年選擇生態葬的人口比例已增加到3.2%，代表每100名逝者中只有大約3人會選擇生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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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深受傳統「入土為安」觀念影響的家庭而言，20年租約如同一道不安的門檻。一旦租期屆滿，遺骨便可能面臨被迫遷出或安置的命運，這種「死後仍須搬家」的流離感，對民眾造成極大的心理負擔。此外，隨著土地價值飆漲，許多墓園更巧立「管理費」或「綠化維護費」等名目大幅調高續費門檻，進而衍生成殯葬業的種種亂象。

死者和生者搶房子

房地產業曾佔中國GDP約25%至30%。然而，自2020年當局為抑制房市投機、加強對房企融資的監管後，市場迅速降溫，並引發多間房地產企業接連陷入財務危機，大量預售屋淪為「爛尾樓」，使整體房市逐步陷入惡性循環。

當房子失去了居住與投資功能，因應而生的「骨灰房」成為中國房地產泡沫後，另一個令監管部門頭痛的棘手難題。

2026年3月30日，面對骨灰房亂象，中國新修訂的《殯葬管理條例》正式施行，該條例進一步強化殯葬行業的公益屬性，明確禁止將住宅專門用於安置骨灰，並禁止在公墓、農村公益性墓地及生態安葬區域以外埋葬遺體或建造墳墓。

但禁令背後仍面臨根深蒂固的文化挑戰。中國殯葬協會調研顯示，逾六成家庭仍保有「厚葬」的攀比心理，願意為面子額外支付30%以上的費用。這也導致許多不良商家有機可乘，推出豪華骨灰罈、天價壽衣，甚至編造「不買會遭報應」等謠言，進一步加劇殯葬亂象。

對此，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人類學博士生吳欣怡指出，

中國當局之所以出手修法，是因為骨灰房模糊了生者與死者的空間邊界，這在行政管理與傳統文化層面上，都觸動極其敏感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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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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