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民主制度如何誕生?古希臘人發明民主,卻投票處死蘇格拉底
一場審判,讓雅典留下兩千四百年的難題
西元前399年,70歲的蘇格拉底站在雅典法庭上。
他的罪名包括不敬城邦所信奉的神,以及敗壞青年。這位喜歡在街頭與人辯論的哲學家,沒有留下任何親筆著作,卻經常追問別人:什麼是正義?什麼是勇敢?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些問題讓他聲名遠播,也讓不少雅典人討厭他。
審判當天,數百名公民陪審員聽完控辯雙方陳述,投票認定他有罪。接著,陪審團再次投票,判處死刑。
蘇格拉底最後飲下毒芹汁,結束生命。
奇怪的是,這裡不是由國王統治的波斯,也不是法老掌權的埃及,而是雅典,一座以公民參政聞名的城市。
雅典人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為什麼民主偏偏誕生在雅典?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把時間倒回一百多年。
古希臘並不是一個統一帝國,而是由許多城邦組成。雅典、斯巴達、科林斯各有法律、軍隊與政治制度,彼此做生意,也彼此打仗。
雅典最初也不是民主社會。貴族掌握政治權力,土地與債務問題使貧富衝突日益嚴重。
西元前594/593年前後,政治家梭倫推動改革,禁止以人身作為債務擔保,並解除相關債務奴役。他試圖緩和貧富對立,卻沒能徹底解決雅典的政治危機。
後來,庇西特拉圖憑藉政治與軍事力量取得個人統治權。其家族最終在西元前510年失去政權。
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雅典民主真正精彩的轉折。
一場貴族爭權,竟讓平民翻身
西元前508/507年前後,雅典兩位政治人物克里斯提尼與伊薩哥拉斯爭奪主導權。
伊薩哥拉斯得到斯巴達國王克里奧米尼斯一世支持,試圖排除政敵,甚至打算解散原有議事機構。根據亞里斯多德《雅典憲政》記載,他還計畫驅逐約700戶雅典家庭,並讓300名支持者掌握政治權力。
一邊是700戶即將被驅逐的家庭,一邊是準備接管權力的300名支持者。雅典人終於反抗了。
民眾起身將斯巴達國王及其支持者圍困在衛城。僵持數日後,斯巴達人獲准撤離,克里斯提尼被召回雅典。
一場貴族爭權,竟然讓公民取得更大的政治影響力。
克里斯提尼隨後推動改革,將原有的四個部落重組為十個新部落,打破部分傳統家族與地方勢力的政治連結,並建立五百人議事會。
雅典民主不是某位哲學家突然想出來的完美制度。它經歷債務危機、僭主統治、貴族競爭與公民反抗,才逐漸成形。
而且,雅典人的民主想像,與今天很不一樣。
雅典人為什麼用抽籤決定誰當官?
假如今天有人提議,政府官員不要全部透過選舉,而是從合格公民中抽籤產生,你可能會覺得荒唐。
古代雅典卻認真實行過。
雅典許多公職採抽籤制,五百人議事會也是如此。後來,雅典人甚至使用一種稱為克勒羅特里翁(Kleroterion)的抽籤裝置,協助選派陪審員。
這並不代表任何人都能隨便當官。公民資格、年齡、任職限制與審查程序仍然存在,將軍等需要專業能力的職位也主要透過選舉產生。
但背後有個很有意思的觀念:如果總是讓最有錢、最有名、最會演說的人當官,權力不就又回到少數人手上?
雅典人試圖讓更多公民輪流參與治理。
不過,能參與這場政治實驗的,始終只是雅典居民的一部分。女性、奴隸與外邦居民,連投票資格都沒有。
一片破陶片,就能把英雄趕出雅典
雅典還有一項令人難以置信的制度:陶片放逐法。
公民可以在陶片上刻下某位政治人物的名字,經過特定程序與投票,將他放逐十年。
不需要先證明他犯了罪。
這項制度原本與防範僭主重新崛起有關,後來卻也成為政治競爭的工具。
最諷刺的例子之一,是地米斯托克利。
他曾推動雅典海軍建設,並在西元前480年希波戰爭期間,對薩拉米斯海戰的勝利發揮關鍵作用。
然而,這位曾經協助雅典擊敗波斯的英雄,最後卻成為政治鬥爭的失意者,被自己人放逐十年。
兩千多年後,地米斯托克利早已成為歷史人物,但刻著他名字的陶片,仍留在雅典古市集博物館。
雅典人投票殺人,隔天又後悔了
西元前427年,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雅典控制下的米提利尼發動叛亂。
雅典公民大會震怒,決定處死當地成年男性,並將婦女與兒童賣為奴隸。
執行命令的船隻已經出發。
然而隔天,雅典人重新召開公民大會。經過激烈辯論,他們改變了決定,改為處死被認定應對叛亂負責的人。
問題來了:第一艘船已經在海上。
第二艘船立刻出發,船員日夜奮力划槳,試圖趕在死刑命令執行前抵達米提利尼。
根據修昔底德的記載,第二艘船終於及時抵達,阻止了原先的大規模處決。
兩艘船在愛琴海上追逐,背後卻是數千人的命運。
雅典民主允許公民改變決定。但如果第二艘船慢了一點呢?
打勝仗的將軍,為什麼被自己人處死?
更令人震驚的事,發生在西元前406年。
雅典海軍在阿吉紐西群島海戰擊敗斯巴達艦隊,照理說,這應該是值得慶祝的勝利。
然而,海戰後部分落海人員未獲救援,死者遺體也未能妥善收殮。惡劣天候是重要原因,但雅典民眾仍然憤怒。
六名返回雅典的將領遭到集體審判,最後被判死刑。
依色諾芬《希臘史》記載,當時有人質疑集體審判的程序是否合法,卻難以阻止群眾要求立即裁決。
這次,沒有第二艘船趕來挽救他們。
蘇格拉底究竟做錯了什麼?
幾年後,雅典又迎來蘇格拉底的審判。
當時的雅典,早已不是民主改革初期那座意氣風發的城市。而蘇格拉底曾與一些後來參與寡頭統治的人物有過往來。這層關係,也讓後世研究者懷疑,政治創傷是否影響了雅典人對他的看法。
他的審判不能簡單理解為「因為喜歡問問題,所以被處死」。宗教指控、政治創傷與他本人的言行,都需要放回當時的背景。
但最讓後人難忘的,仍是這個矛盾:一座讓公民參與政治、鼓勵公共辯論的城市,最後透過公民陪審團,判處一位以追問真理聞名的哲學家死刑。
今天到雅典,別只看帕德嫩神廟
大多數旅人到雅典,第一站都是衛城上的帕德嫩神廟。
衛城是古雅典宗教與城市榮耀的象徵。帕德嫩神廟獻給雅典娜,是帝國實力的展示,也是雅典人向神明與世界宣告自身偉大的地方。
但如果想理解雅典民主,不妨再走到附近的普尼克斯山丘(Pnyx)。
這裡曾是雅典公民大會的重要集會場所。沒有宏偉的宮殿,沒有金色神像,留下的是岩石、平台,以及可以眺望衛城的視野。衛城代表古雅典的榮耀,普尼克斯山丘則代表公民的權力。兩個地方相距不遠,卻能讓旅人看見古雅典截然不同的兩面。
想像兩千多年前,數千名雅典公民聚集於此,討論戰爭、財政、外交與政治人物的命運。
而那位被判死刑的蘇格拉底,直到今天,仍讓我們追問同一個問題:
當多數人都同意一件事,它就一定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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