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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KE IT HAPPEN|一個相信還有來世的人,為什麼更急著完成這一生?Dr. Bill Lumsden談時間、失去與威士忌

1% STYLE

更新於 10月01日02:50 • 發布於 10月01日02:50 • 張世文
格蘭傑威士忌創作總監Dr. Bill Lumsden此次相隔八年再度訪台。(圖/格蘭傑提供)

八年後重返台灣,格蘭傑威士忌創作總監Dr. Bill Lumsden談起父母離世、孩子進入威士忌產業,以及時間如何改變了自己。這一次,1% Style 與Dr. Bill 從台灣高山茶、火鍋與13年台灣限定版聊起,一直到音樂與 Mariah Carey 的〈Make It Happen〉,他告訴我,只要還在這裡,就要完成現在能做的事,一直到最終。

八年沒見到格蘭傑威士忌創作總監(Director of Whisky Creation)Dr. Bill Lumsden,我原本以為,他這次會帶著一瓶《A Tale of Taipei》回到台灣,結果,有些出乎預料。

格蘭傑近年透過「A Tale of」系列,把城市、季節與個人記憶寫進威士忌。既然東京已經有了自己的物語,對一位來過台灣至少十五次、熟悉高山茶與台灣人飲酒方式的威士忌創作者而言,台北物語似乎也該出現了。

訪談開始沒多久,我便半開玩笑地問他:為什麼這次帶來的沒有叫做《A Tale of Taipei》,反而是一款台灣限定版?

「我一直都想為台灣創作一款專屬的威士忌。」他告訴我,這個念頭很早便已出現,只是一直停留在構想階段。對Dr. Bill來說,「A Tale of」系列可以從夢境、感覺或一段記憶出發,但終究是一款限量作品;這一次,他希望做出一瓶能被更多人喝到、甚至有機會繼續留下來的酒。

「如果大家真的喜歡,它也可能成為持續推出的產品。」

不過,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從2018年到現在,這八年改變了他什麼?答案,很快離開了威士忌。

八年的變化,他談失去

「這是一件很私人的事。過去八年,我失去了父親,也失去了母親。接受這件事並不容易,但它讓我清楚明白,我們不會永遠活著。」Dr. Bill其實相信人會經歷不只一次生命:「我完全相信我們會有不同的生命,還會有其他人生。但只要我仍在這裡、仍然活在地球上,我就會完成現在能做的事,也去那些還能去的地方。」但相信還有來世,並沒有讓他比較從容。父母相繼離開之後,他開始更在意那些一直想去卻還沒有去的地方,也不再輕易把事情推到以後。

音樂一直存在於他的生活裡,連告別家人也是如此。父親過世時,他親自致悼詞。葬禮以Andy Williams的〈Moon River〉開始,那是父親生前經常唱的歌;送別時,播放的是Glenn Miller的〈In the Mood〉。

母親則是在92歲生日當天於家中安詳離世,他同樣替母親安排了音樂,最後選擇較為明亮的〈The Turntable Song〉。即使在葬禮上,他仍希望保留父母原來的性格,而非讓所有回憶都被哀傷覆蓋。

談到家人,語氣也很自然地轉向孩子。兒子在起瓦士(Chivas Regal)工作,女兒則進入麥卡倫(The Macallan)的調和團隊。

聊到這裡,他回憶起女兒15歲時與他的互動。Dr. Bill曾讓她試飲仍在實驗階段的Signet,女兒喝完後說,味道讓她想到提拉米蘇;後來,提拉米蘇真的成為Signet經常被提及的風味描述之一。多年過去,當年坐在父親身旁試酒的女孩,也有了自己的威士忌職涯:「看著兩個孩子在蘇格蘭威士忌產業裡取得自己的位置,帶給我很大的喜悅。」

晚宴上,有位老朋友告訴他,八年過去,他看起來一點也沒變。Dr. Bill立刻指著自己愈來愈灰的頭髮和愈來愈高的額頭反駁,最後才補了一句:「但在精神上,我仍然和以前一樣。」

他很容易無聊,威士忌偏偏要他等待

Dr. Bill曾說,自己很容易感到厭倦,總想嘗試還沒有人做過的事。連穿衣服也是如此。如果某件東西正在流行,他反而不想穿;他寧可挑選早已退流行,或者還沒有開始流行的款式。放進威士忌世界,這種性格使他不停尋找新的麥芽、酵母、發酵方式與橡木桶。

然而,威士忌沒有辦法立即回答他的問題。一項實驗可能要等待十年,才看得出最初的判斷是否成立;有些差異在新酒階段非常明顯,經過熟成之後卻消失了,也有些當時看來不起眼的變化,最後成為風味的關鍵。

不過,格蘭傑與他的緣分卻來自一個更長時間的等待。他告訴我,自己和格蘭傑的關係,始於1984年的一杯酒;當時仍在大學就讀的Dr. Bill,第一次喝到單一麥芽蘇格蘭威士忌,杯中正是格蘭傑經典(Glenmorangie The Original):「它讓我立刻愛上單一麥芽。當時我還在大學,但它真的讓我決定,自己的職涯將會留在蘇格蘭威士忌產業。」而11年後,他真的加入格蘭傑,當年讓他決定進入威士忌產業的酒,後來成為由他負責品質與風味的作品。

早年在大型酒業公司工作的經驗,也讓他更清楚自己需要什麼。過於嚴密而規律的制度並不適合他,當時規模較小的格蘭傑,反而給了他更多嘗試的空間;後來,公司甚至依照他的能力與性格調整職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不見得每家公司都能容忍像他這樣的人(大笑)。」但這並不表示他只在意實驗。談到自己的職業遺產,他最先提到的,仍是那些人們熟悉的核心酒款。

格蘭傑經典從10年提升至12年時,他沒有打算重新設計整款酒,只想再增加一些柔滑與奶油般的質地:「它仍然像一位老朋友,只是變得更柔順,也更容易入口。」

至於那些新的桶型、製程與風味構想,他可以玩得很遠,但前提始終是酒要更好喝:「否則,再特殊的實驗也只是噱頭。」

茶是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採訪過程中,Dr. Bill手邊一直放著茶,一杯喝完,很快又接著下一杯:「我一直都喝茶,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喝,大概二十到三十杯。你們在訪談時也看到了,我一直在喝。」他告訴我,茶可以刷新味蕾,當他需要連續品評不同酒液樣本時,一杯茶能讓口腔重新整理,再進入下一組風味。

多年來,他在不同國家喝過各式各樣的茶。談到台灣高山茶,評價毫不保留:「我喝過的一些台灣高山茶,可以說是我在世界上喝過最好的茶。」於是,茶的風味也被轉譯進入「格蘭傑13年台灣限定版單一麥芽威士忌」的風味構想,不過他沒有要求飲用者一定要在酒裡找到清楚的茶味:「喝下這款酒時,不一定會馬上想到:噢,這就是茶。茶只是整體複合風味的一部分。」

我問他,當一款威士忌要跨越不同飲品與文化時,最先想到的是什麼?他說,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我腦中首先出現的,是那個文化裡的人喝下這款酒時露出笑容。接著,我才從那個畫面往回走,思考自己要怎麼做到。」

先有人,才有風味。茶、香料、雪莉桶、堅果與熱帶水果,都是為了完成那個畫面而加入的元素。至於年份停在13年,則沒有任何神祕寓意:「純粹是巧合。我只是覺得,當這些酒液來到13年時,整個配方正好達到最好的狀態。原因就這麼簡單,沒有更聰明或更科學的解釋。」

他沒有吃到想念的台灣火鍋

Dr. Bill已經記不得自己究竟來過台灣多少次,只能確定至少十五次。高山茶留在他的味覺記憶裡,火鍋也是,他還記得台灣人圍坐在餐桌旁,一起吃飯、敬酒與分享威士忌的方式:「我一直很喜歡台灣人喝威士忌的社交方式。大家聚在一起,共同享受一瓶酒。所以我想做出一款柔順、容易飲用,也適合許多人分享的威士忌。」

這次回到台灣,他原本想再吃一次火鍋。前台灣軒尼詩品牌大使Murphy Chang帶著家人與朋友陪他吃飯,原先也準備帶他去吃火鍋,後來覺得他應該會喜歡登上台北101,臨時更改了安排。接下來的三天,緊接著台灣限定新酒發表連續舉行的三場晚宴,讓他沒吃到火鍋的確有些扼腕。Dr. Bill特別補充「餐點確實很好」,但同一道菜連吃三晚,還是讓他忍不住說:「下次一定要把火鍋排進去。」

記憶中的另一頓火鍋,則成為他多年後仍會主動提起的台灣記憶。當時餐宴主人是一位威士忌收藏家,他打開收藏,告訴Dr. Bill可以任選一瓶,結果映入Dr. Bill眼簾的,是在冷凍庫裡發現的兩瓶雅柏10年。

酒取出後,質地已經變得極為濃稠,倒進杯子時像果醬一樣緩慢流動:「What the fuck is this?」說到這裡,他自己也笑了。

茶、高山、火鍋與雪莉桶,都出現在這次台灣限定酒款的敘述裡。不過真正影響配方的,仍是他在台灣餐桌上看過的喝酒方式:「我想像的是台灣人如何聚在一起喝酒、彼此舉杯。為了那個場景,酒必須更柔順,也更容易開懷暢飲。」

威士忌為什麼不能讓人笑?

我問他:為什麼如此在意人們喝下第一口時是否微笑?「我的威士忌哲學一直都是,它應該被享受,也應該帶給人啟發與感受。」過去在蘇格蘭,喝威士忌常被看成一件非常嚴肅的事,如果你微笑或大笑,有人甚至會覺得你不尊重它:「但對我來說,that’s bullshit。」這句帶著一點點粗的回應,幾乎把Dr. Bill對威士忌的態度說完了。他可以深入討論發酵、橡木桶與熟成,也不介意在下一秒開一個玩笑;威士忌背後當然有科學、歷史與技術,但這些知識不該妨礙人們享受一杯酒。

我最後問他,做了這麼多年威士忌,還有什麼能讓他立刻產生「下一款酒就做這個」的衝動?他的回答更直接:「真正讓我產生『一定要把它做成』這個念頭的時刻,是有人告訴我不能做,說那不可能,或者不准我這麼做。這時我就會想:好,那我一定要讓它發生。」他甚至想過,如果換到另一座酒廠,能不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格蘭傑。這項實驗可能耗費巨大,也可能讓自己被公司開除,他仍然想知道答案。

「因為我們是科學家,所以我們需要知道答案。」

Make It Happen

Dr. Bill喜歡各種類型的音樂。他坦白自己稱不上Mariah Carey的歌迷,卻非常喜歡〈Make It Happen〉:「那是我最喜歡的Mariah Carey歌曲,也是我的人生格言。它是一首很棒、帶著funk與soul味道的歌。第一次聽到時,我差點把車撞了。」說完,他還不忘提醒我,回去一定要找來聽。

Dr. Bill告訴我,他已經和女兒討論過將來自己的告別式上該播放什麼音樂:進場時,他想選Michael Jackson的〈Wanna Be Startin’ Somethin’〉,這很有趣;明明意味著告別,主題曲卻選了一首還在問「是否想要開始些什麼」的歌曲;至於離場,他想要把最後一首歌留給Prince。

八年前和八年後的Dr. Bill,當然不可能真的沒有改變。他失去了父母,看著兩個孩子走進威士忌產業,也愈來愈清楚留給自己的時間並非無限。那些還沒去的地方、尚未得到答案的實驗,以及仍想完成的酒,都只能趁他還在這裡時去做。

「只要我還在這裡,我就會完成現在能做的事。」他相信還有來世,但眼前這一生的事情,仍得在這一生完成。

Make It Happen。(推薦閱讀:葡萄酒大師李志延的虎媽習題:偉大的葡萄酒,都需要一點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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