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欽專欄:大罷免半場之後
公民團體主導的大罷免上半場(7月26日)投票全軍覆沒,反罷免方全身而退,大獲全勝。儘管結果和事前民調一致,但是因為和預期差別過大,罷免方士氣低迷,近一年來忍受風吹日曬、無理謾罵的努力付之一炬。
國際媒體對本次大罷免投以高度關注,以一個國家的國會議員罷免而言,如此大量篇幅報導相當罕見。國際媒體對罷免失敗的解讀高度一致,都認為本次罷免是「親中」與「抗中」的選擇,本次台灣罷免親中立委失敗,意味著在親中與抗中之間,多數台灣人選擇了親中,選擇抗中的執政黨未來執政將遭遇更多困難。無論是否同意國際媒體的解讀,重點是國際社會如何回應台灣釋放的訊息。
有人覺得罷免案會影響川普,因台灣選擇親中而增加對台灣的關稅稅率,恐怕言之過早。川普的確在日本選舉後改變關稅稅率,但未必因為一次選舉親中而改變,畢竟川普團隊正在與台灣代表進行實質貿易談判,他們可以更清楚判斷台灣政府的態度。
本來台灣的縣市長大選經常被視為執政黨的「期中選舉」,是檢驗總統施政是否收穫民心的重要指標,但畢竟是地方選舉,和總統大選層次不同。本次大罷免以抗中為主軸,四捨五入可以當成民進黨執政在藍營主力選區的民調,並未獲得非綠營選民的認同。
回想公民發動罷免之初,不僅藍營絲毫不懼,王鴻薇還出言嘲諷,甚至連綠營都不看好。罷團逐步獲得全國矚目,還能以推陳出新的創意維持聲量長期不墜,並且在民調上領先,是罕見成功的公民運動。直到第二階段連署時,國民黨才意識到危機,一改先前冷處理的態度,以選舉規格全力動員,即使在聲量上仍不如,但是民調在極短的時間便超越罷團。國民黨在優勢選區的地方組織仍十分堅強,罷團的空戰優勢不敵國民黨的陸戰優勢。
從實際得票來看,罷免熱戰衝出史上最高罷免投票率,國民黨不僅幾乎全數催出當選時的支持率,還在七個選區的得票超過前次得票,而這七個選區增加的票數比例和上次民眾黨的得票比例相去不遠,意味在以上選區,選民已經藍白合,國民黨代表的不只是藍營,而是所有的非綠陣營,但是並非所有罷免區域都是如此。
令人意外的,是本次罷免方的支持率較上次民進黨立委得票低了約15%,意味著民進黨的動員程度遠不如國民黨,所以缺乏陸戰的罷團連基本盤都守不住。這應該和民進黨中央一開始對罷團的消極態度有關,中間秘書長林右昌甚至傳出不認同大罷免,黨中央也可能覺得不過分介入是避免被炒作為藍綠對決,在藍營優勢的罷免區域不利,事實上藍營的確將之操作為藍綠對決。雙方得票一消一長之間,罷團全軍覆沒。從最後得票來看,即使藍營完全不動員、不投票,在24席中也僅有7席(王鴻薇、徐巧芯、李彥秀、葉元之、鄭正鈐、羅廷瑋和傅崐萁)的同意票超過罷免門檻。
726開票當晚,民進黨秘書長林右昌開記者會表示罷免並非政黨對決,而是公民力量的展現,也無人提出辭職,引發部分支持者高度不滿,認為民進黨在議題設定上犯錯,又未能全力動員,應該為敗選負責。我認為這種說法只對了一半。罷免的確是公民團體發起主導,民進黨主導議題的能力也有限,要民進黨負全責既不權責相符,也矮化罷團自主性。但既然擔當輔助,就不能說民進黨完全沒有責任,將之完全推給公民團體。
很多人事後檢討時,將所有罷免方視作一個整體,從兩軍交戰的角度,事後指出罷免方策略上的錯誤,差別只在於有些人認為罷免方是民進黨,有些人認為罷免方是曹興誠。其實這種想像在現實中並不存在,民進黨既沒有能力指揮所有罷團,曹興誠也是如此。
諸多檢討指向罷免方策略上的錯誤,差別只在於有些人認為罷免方是民進黨,有些人認為罷免方是曹興誠。(資料照片/王侑聖攝)
多數罷團選擇抗中保台成為罷免主軸,其實有利有弊,並非一無是處。例如王鴻薇受訪時多次表示,之前她與民進黨吳怡農和謝佩芬競選時,對方都不會抓著她上央視批判,但是罷團「不是專業政治人物」,他們不僅詳細羅列王鴻薇如何在中國官媒上如何貶抑台灣與台灣元首,並且將她拜會王滬寧與上央視的照片放大做成看板高高掛出。
其實罷團並非不明白王鴻薇在立院的不稱職,他們提出說帖並且辯論過,但是他們更清楚,對王鴻薇在立院不稱職表現背後的焦慮來自王鴻薇的親中立場,從反共直指人心才是王道。有趣的是,王鴻薇面對記者時對此抱怨連連,但是當《BBC》記者順著王鴻薇的話要追問上央視的內容,王鴻薇一聽到「上央視」,還不等記者問完,就立刻變臉轉頭拒絕回應,和一秒鐘之前侃侃而談的態度判若二人,可見其心虛程度。
民進黨身為輔助角色,縱使對議題設定有所意見,也不太可能喧賓奪主,否則又被操作為藍綠對決,反而不利於罷免。儘管如此,在我看來,大罷免過程的確顯露出民進黨、行政院與立院黨團的某些問題。例如柯建銘在大罷免中失言大罷免是他發起,其實柯建銘只是最先說出大罷免,並說服民進黨立委支持,而非僅針對特定仇恨值較高的立委罷免,並沒有動員各地罷團的能力。結果這句話被藍白多次剪接,成為民進黨發動大罷免的證據,加上國民黨從一開始主打藍綠對決,對罷團造成不少傷害。而民進黨中央對於大罷免的進退失據,評估判斷大為失真,加上行政院論述與溝通能力不佳,均不利於大罷免。黨、院與立院黨團都應該反省並做出改變。在我寫這篇文章時,林右昌傳出辭去秘書長,但立院黨團總召柯建銘尚未有具體表示。除此之外,行政院也該改組,淘汰不適任官員,更快速回應民眾要求。
從結果來看,大罷免的上半場完全失敗了,但是從社會運動的角度來看,卻是成功的。大罷免運動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它可能是台灣史上首個自下而上、完全去中心化的全國性運動。
近年來台灣三次大規模社運,都受到中國因素的影響。2014年太陽花運動屬於傳統社運組織,設置決策中心與分工小組,統一對外發言。十年之後,2024年的青鳥行動已經有所不同。雖然主辦單位設置主講台及大螢幕,但是四散的人群各有臨時講台,演講者大多素人,是後多數參與者連主辦單位都不清楚,遑論社運明星。相較太陽花運動,青鳥行動已經往「去中心化」大步向前。
但是真正徹底做到去中心化的,還是本次大罷免運動。由各地民眾在自己選區自發集結發動,全國各地不僅沒有統一的指揮與決策中心,甚至一開始各政黨都不看好,被連署罷免的王鴻薇立委甚至公然嘲諷,但是最後卻勢不可擋,將31位立委與一位縣市長送進第三階段罷免投票,完全超出預期。罷免具有在地性,唯有在地人了解本地立委優劣勢,並能動員在地人際網絡。因此各地罷團彼此獨立運作,但是在戰術、人力與資源上,又可互通有無,真正做到「be water」。這種自下而上、徹底去中心化的全國性社會運動,可謂前所未見,開創台灣風氣之先。即使最後大罷免失利,都無法改變罷團在社會運動史上的地位,也象徵台灣公民社會已經壯大到可以與政黨平起平坐了。
正如外媒所說,每次當台灣民主遇見危機,公民團體都會挺身而出,保護台灣民主,正是台灣成熟公民社會的表現。本次罷團所欲拯救的民主危機,在本屆立委中表現得更是淋漓盡致。在立法院中,藍白兩黨對爭議法案不審查、不協商,形同廢除委員會,甚至在表決前突然提出一份沒人見過的提案,違反民主程序,立院院長卻加以縱容,立院民主如同死亡。立院更提出各種毀憲亂政的法案,例如擴權法案被大法官判定違憲後,立院乾脆修法癱瘓大法官會議。當人民憤怒揚言罷免立委時,立院立刻修法提高罷免門檻,並大幅削減國防預算,藉由預算癱瘓行政院與監察院等等惡行,舉國上下無計可施時,正是公民團體再一次挺身而出,挽救民主危機。罷免的失利,無法改變罷團在社運上的成功。726之後,罷團群組不滅,人際網絡依舊存在,更了解彼此的專長與性格,且彼此信任、存在工作默契,這種龐大的社會資本,是罷團留下最寶貴的資產,也是日後集結的基礎。
國民黨立委證實在優勢選區寶刀未老,地方耕耘依舊扎實。但是長遠而言,國民黨前路多險,恐將持續衰退。藍白兩黨大力宣傳罷團志工多是收錢辦事或是為了政治前途,大多不相信有公民願意拼盡全身力氣只為守護台灣的理念,而宣傳也確實收效,罷團志工大多在街上遇見無禮藍白支持者惡言相向。但事實是,不僅只有國民黨花錢請人違法偽造連署,出面擔任罷免頭人的年輕人,是為了選議員而來,例如李孝亮與賴苡任就是最知名的兩個例子。但是兩人投機取巧,只想一步登天,地檢署的起訴書證實李孝亮因為不認真工作,光在樓下抽菸,反而避免偽造連署的起訴。
加入政黨的人才決定政黨長期的前途。年輕人在台灣政壇要出頭並不容易,2021年陳柏惟遭到罷免時,他是立院中唯一40歲以下非政二代的立委。不過因為身在基進黨小黨,容易成為大黨狙擊目標,而且他打破的是台中顏家30年選舉不敗的龐大政治家族利益,最後遭到罷免,並不令人意外。
過去國民黨執政時,因為長期一黨獨大,因此衍生出長遠的人才培訓方式。例如李登輝自蕭萬長擔任國貿局長時決定栽培他,然後提拔為經濟部長、經建會主委,再到陸委會了解兩岸關係,參選立委接受民意洗禮,最後擔任行政院長組閣,是典型的長期栽培。
但是國民黨自從太妹風格的徐巧芯打敗老將費鴻泰出頭之後,成為都市年輕人榜樣,李孝亮與賴苡任等都想遵循徐巧芯聲量至上的方式上位,這種方式難以吸納真正優秀具有理想性格的年輕人,限制了國民黨發展的上限。整體來看,國民黨反罷免論述的薄弱,是決策圈疏遠優秀知識份子的結果,親中是則財務依賴中國共產黨與中共滲透的結果,而失去優秀年輕人的加入,則會造成組織難以有健康的新陳代謝,不利永續經營。國民黨本次罷免所展現的強悍,恐怕會在時間消磨下逐漸衰退。
國民黨本次罷免所展現的強悍,恐怕會在時間消磨下逐漸衰退。(資料照片/張哲偉攝)
民眾黨是本次罷免的贏家,缺乏區域立委反而令始作俑者逃脫罷免,黨主席黃國昌煽動仇恨奏效,小草持續出現過激行為,但也在罷免地區,證實藍白合的效果,國民黨會在選舉更加依賴民眾黨,給予黃國昌以小博大的機會。這是柯文哲自涉貪羈押,黃國昌接任黨主席,黨員大量出走後,首次壯大民眾黨的表現。
另一個大贏家是中國共產黨。外媒大多關注兩岸重於台灣內政,對大罷免的詮釋也是如此。很多人都注意到,國民黨立院總召傅崐萁率黨籍立委赴北京會見中共對台統戰領導王滬寧之後,回台對民進黨總召黃國昌摸頭,黃國昌諂笑欣然接受的樣子,兩黨因此開啟一連串擴權、亂刪預算、侵害人權等一系列法案,是本次大罷免源起的關鍵。罷免期間,《紐約時報》整理王滬寧的統戰思想,以及對台灣全方位的統戰,傅黃證實王滬寧對台統戰的成功。很少人知道,在那次會面之後,傅崐萁仍然會在會期中突然消失,赴中國後返台,然後立院繼續失速狂奔。
《路透社》的台灣大罷免專題更明確指出,本次大罷免的玩家並不限於罷團與台灣各黨派,還包括中共官員與中共官媒。不僅中共官員直接表態,中國官媒在這段期間更是以425篇大量報導反罷免,中共對台統戰官媒,頻繁邀請台灣名嘴與中共名嘴同台反對大罷免,更高度讚揚民眾黨與黃國昌在大罷免中的表現。幾乎所有的國際媒體都清楚,在支持大罷免的華盛頓與反對大罷免的北京之間,是北京獲得勝利,台灣選民罷免親中立委失利,對國際釋放親中訊息。雖然這只是國民黨優勢地區選民的訊號,但是在國際上被詮釋為台灣全體釋放的訊息。
大罷免的結果對中共是一大鼓舞,王滬寧證明其統戰策略成功,現有的統戰策略會延續下來,民眾黨會更受到重視,國會亂台將持續,因大罷免而暫停的各種親中法案將繼續審理,包括延續中共標準內戰論述的離島條例,為中共侵台提供基礎,從法理上孤立台灣。無論選民是否意識到,大罷免的失利,將削弱台灣抵抗中共統治的努力。
※作者為台大機械系、政大企研所畢業,於法國INSEAD取得博士學位。現為加拿大約克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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