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青蔥的賭局「以冬養工、以夏搏命」，顏值競爭、人工依賴，青蔥產業脆弱結構

去年夏天，青蔥因豪雨成災，價格一度飆破每公斤 300 元；入冬至今，拍賣價卻跌到近五年均價的一半，產地從搶蔥變成賠蔥。表面來看，今年粉蔥、北蔥產季撞期，市場爆量導致價跌；但進一步分析可發現，消費市場追求青蔥「顏值」，洗蔥挑蔥需大量人工，為留住熟練工班，儘管冬季量大價跌，產地仍需持續開工，把希望押在夏季高價翻身，「以冬養工、以夏搏命」的特性，造就青蔥高風險的產業生存結構。

「種蔥就是賭夏天大賺，冬天不賠。」

台灣西半部常見蔥種分為粉蔥與北蔥，其中粉蔥產量佔八成，是市場主要物種。粉蔥採分株苗，雖全年皆可種植，但它在夏季容易生病產量少，一分地至多僅 1500 公斤，然而到了冬天，粉蔥一分地產量可達 5000 公斤，售價就便宜許多。

北蔥則採種子繁育，大約自 5 月起種植，收成期自中秋節後持續至農曆年前。北蔥特性較「野」，夏天即便遭大雨淹沒，只要根系尚存就能存活，較不怕颱風與熱浪，因此一向是粉蔥歉收失守時的市場替代品。

一般而言，粉蔥口感比北蔥鮮嫩，深受消費者喜愛，因此北蔥價格通常僅有粉蔥的一半至七成。具備技術的農民多願意種植粉蔥，以搏取夏天的好價格，但若是風調雨順的冬天，粉蔥大量上市，價格往往只能探底。蔥農阿樂坦言：「種蔥就是賭夏天大賺，冬天不賠。」

粉蔥、北蔥撞期，蔥價大跌5成

原本錯開產季的兩種蔥，今年卻在冬天撞期，永欣農產行總經理廖冠翔指出，過往北蔥產季大約在 12 月結束，但從去年底到今年初，北蔥的供應時間竟然拉長到 2 月份，導致 2 月市場上同時出現大量的北蔥與粉蔥。原本「一黨獨大」的粉蔥已因產量大導致價格偏低，如今又面臨北蔥加入競爭的挑戰。

今年 3 月，北農拍賣價從每公斤 37.7 元跌至 21.7 元，而去年此時的價格是 43.6 元。來到近五年均價的一半。近日蔥價雖略回升，但以今 (2) 日北農收盤為例，粉蔥拍賣價為 65.6 元，而去年同日的拍賣價為 108.7 元；再分析過去五年的均價為 74.4 元，等於降幅達到 40% 。

北蔥產季延長，衝擊行情，預期心理與替代效應加劇跌勢

農業試驗所植物病理組研究員兼研究室主持人黃晉興觀察，2024 年粉蔥病害慘烈，導致產量大減，種植北蔥的農民反而獲利，促使去年北蔥栽培面積增加逾 20%。

廖冠翔補充，北蔥入冬開花後纖維會變硬，餐廳通常不愛使用。但部分從業者會將花苞捏掉後照樣出售，盤商則將其切成蔥花或蔥段，供應給在意成本的小吃攤與餐廳。在價格低廉的誘因下，下游不再堅持非粉蔥不可，也讓低價北蔥成功搶佔原本粉蔥的市場版圖。

溪湖蔬菜產銷班第 9 班班長施有銘補充，農曆年時粉蔥單價至少能維持 100 元，未料受大量北蔥衝擊，價格僅剩 50 元。他感嘆，缺蔥時市場不分品種，「不管粉蔥、北蔥，只有有蔥就好」，但價格回穩後，消費者偏好粉蔥，沒想到今年北蔥種植過量，竟重創過年前後的粉蔥行情。

蔥農洪鈿豐指出，除了粉蔥北蔥產季撞期，市場預期的誤判更進一步引發崩盤。洪鈿豐提到，去年 11 月底原傳出颱風消息，農民與盤商因惜售心理觀望漲價，不料颱風未至，台北農產運銷公司拍賣價瞬間重挫至 34 元左右。此外，先前蔥價暴漲時，餐廳與消費者轉向洋蔥等替代品，也導致青蔥需求萎縮至今尚未恢復。

青蔥雲霄飛車下的結構體制─精緻化競爭拉高後端加工成本

蔥價波動，表面上是產季撞期與品種替代的結果，但抽絲剝繭後會發現，這場價跌悲劇其實是長期結構問題的總爆發。

廖冠翔回憶，約 20 年前青蔥採收後無需清洗即可直接販售，但隨著市場對品質與賣相的要求提升，產地開始競爭精緻化。如今，青蔥上市前必須耗費大量人力剝除外皮、剔除蟲咬葉與殘損部分，讓外貌呈現潔淨白皙。這道「剝皮去葉」的手續大幅墊高成本，光是整理一公斤青蔥的工錢就需 20 元，讓青蔥產業從單純的種植，延伸出繁重的後端加工流程。

「以冬養工、以夏搏命」，為留下工人不得不持續生產

除了成本壓力，人力短缺也是產業轉型的困境。過去挑蔥工作多由高齡的「千歲團」負責，現今則幾乎全由移工承攬。隨著外籍移工引進，農民雖有能力擴大耕作面積，卻也因此產生了「不得不種」的壓力。

洗蔥與挑蔥極度依賴熟練手腳，若因一時虧損就停止採收，這群工人會迅速轉往他處，日後要再找回專業人力將難如登天。為了留住這群核心班底，即便市場價格低迷，農民也必須維持穩定運作以支付薪資。這種為了「應付工錢」與「防人流失」而產生的產銷行為，使市場供應量在價低時不減反增。

對農民而言，冬季產量大、價位低，往往只是為了求穩定運作、養住工人。洪鈿豐坦言，青蔥獲利的關鍵是在夏季挑戰高技術、高風險的行情，這種「以冬養工、以夏搏命」的模式，強化了產業的賭博特性。

蔥農阿樂直言，「這是一場高回報也高風險的賭局」。粉蔥每分地種植成本高達 14 萬元，是白蘿蔔等作物的 14 倍，但若能賭贏產量稀少的夏季，每公斤單價甚至可挑戰三、四百元。儘管這個冬天青蔥讓他慘賠 500 萬元，阿樂仍認為這是專業蔥農的生存之道：透過全年持續種植來分散風險，不看特定時期的農損，以去年夏季的豐厚獲利填補冬天的損失，追求「夏賺冬平」的長期平衡。

芳苑鄉農會：政府應推動強制登記制度

冠頂蔬果社負責人洪淑敏指出，青蔥與可由育苗場控管產量的高麗菜不同，粉蔥僅需田間分株即可再種，導致政府難以控管面積。

針對如何保障蔥農權益，芳苑鄉農會總幹事洪翊桓指出，青蔥在台灣長期被視為「賭博性」作物，農民總想在風災後拚一筆暴利，卻常陷入盲目搶種、價格崩盤的惡性循環。農會主張運用行政資源進行資訊整合與超前部署，透過微小的經濟補貼吸引農民進入管理體系，讓市場回歸供需平衡，建立穩定的市價機制，讓農作收益變得可預期，而非放任農民在資訊不透明下空轉。

芳苑作為全台最大的青蔥種植地，農會供銷推廣部主任洪坤照建議，政府應建立強制登記制度，並提供每分地約 500 至 1,000 元的獎勵金作為誘因；透過鄉鎮、縣府至中央的層層提報，一旦登記面積達到市場飽和點，政府應立即公告勸導停止種植並截止獎勵。若能提早掌握生長期的超量數據，政府便有充裕時間引導過剩青蔥轉向加工端，或調節外銷與進口時機，有效化解拍賣市場的賣壓。

農業試驗所研究員：尊重市場機制與進口嚴管

不過農業試驗所研究員黃晉興主張，政府不該干涉市場，應透過自然競爭決定產銷平衡。他觀察到，去年的價格崩盤對農民而言是一堂深刻的教訓，預測今年北蔥的栽植面積將會縮減，這種因應盈虧而調整的種植行為，正是市場機制正常運作的體現。

蔥農阿樂也認為，拍賣制度本身即是健全的市場機制，政府應放任市場自行調節。他也提到，農民對政府唯一的訴求是「嚴格規範進口」，以實質保護本土產業。他指出，正常貿易下進口蔥不得帶有根系，但過去曾發現違規帶根系的進口蔥流入市場。另外，進口蔥常在本土蔥價攀升、農民正要彌補虧損時進場補位，嚴重衝擊本土農民的獲利空間。

台灣市場三大青蔥品種解析

農業試驗所植物病理組研究員兼研究室主持人黃晉興表示，「青蔥」泛指綠色可食用的蔥，主要品種為日蔥、粉蔥與北蔥。

一、 粉蔥：市場供應的核心與價格指標

粉蔥（屬於四季蔥）是目前台灣市場最主流的品種，產量佔比高達 80%。由於產量最大、流通最廣，粉蔥的產情變化與價格波動，決定了整體蔥價的走向。部分農民習慣將其俗稱為「四季蔥」，其外觀相對較為「矮胖圓潤」，是消費者在市場最容易接觸到的品項。

二、 日蔥：以「三星蔥」聞名的精品標籤

日蔥（同屬四季蔥）在外觀上屬「瘦長高挑」。雖然產量僅佔約 6-8%，但因宜蘭三星農會成功的品牌推廣，使國人習慣以「三星蔥」稱之，甚至取代了原有的品種名稱。然而在拍賣市場並無「三星蔥」的代碼，三星雖是日蔥的代表性產地，但桃園等地也有種植日蔥；此外，即便將其他產區的粉蔥移往三星種植，也會因不具備日蔥的高挑特徵而賣不到「三星蔥」的價格。

三、 北蔥：抗病力強的辛辣生力軍

北蔥俗稱「水蔥」，其主要優勢在於採用種子育苗，較能避開粉蔥常見的病毒。雖然北蔥口感偏硬且風味較為辛辣，加上較不耐寒，但在粉蔥產量不足、供應短缺的關鍵時刻，它是市場上不可或缺的調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