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尾香蕉動物學校：不只是認養，還要相愛成為家人

2022年3月，「無尾香蕉動物學校」開學了。開學典禮上，第一屆新生們正在聽校長李瑾倫說話，只是秩序有點混亂——「舒芙蕾」正在瞇眼呼嚕、「可麗露」在跟隔壁的「馬卡龍」講話、「拿鐵」跟「歐蕾」在地上打成一團、「肉桂捲」跳上櫃子揚長而去⋯⋯這裡的學生都是狗狗貓貓，無尾香蕉的辦學目的不是為了訓練寵物技能，而是一間為動物和認養人搭建相愛橋梁的友善基地，透過同理心練習、漸進式認養服務，讓想要養動物的飼主，學習如何照顧動物，與動物相愛。

文字：陳湘瑾

從高雄市鹽埕埔捷運站出站後，步行五分鐘，便會抵達無尾香蕉動物學校，這一帶街區還有繪本作家、學校創辦人李瑾倫所經營的文創商店：「逗點井字」、「有豆袋店」，以及去（2021）年被大火燒毀的「本東倉庫商店」。無論是逗點、井字、有豆、本東、無尾、香蕉，都是李瑾倫以曾照顧過的流浪貓狗命名。

踏進學校前，只見狗「笑」長「造又停」躺在校門口，懶洋洋地曬著高雄溫暖的陽光。學校一樓，一半是販賣文創商品和繪本的商店，一半是小狗生活的房間，歐蕾、拿鐵和小美在房間玩耍，看到人會興奮地小跑步到窗邊搖尾巴；走上二樓，是教室和小貓的房間，碧玉、琥珀、黑曜和阿魯沙靜悄悄地待在小房間裡，偶爾從高處的小窗戶觀察教室裡的人。

這裡既是學習如何照顧動物的友善基地，也是認養貓狗的中途之家，待認養的貓狗都是從收容所或其他中途之家而來。無尾香蕉希望藉由建立漸進式認養模式，創造人與動物之間共好的學習空間，不僅減少棄養，也陪伴認養人在與毛孩子相處的路上走得更久遠。

以「漸進式」取代一見鐘情式的認養模式

過去要認養貓狗，認養人需要與中途之家約定時間，或者千里迢迢抵達蓋在偏僻處的收容所，在眾多關在籠子裡的貓狗中，選擇有「眼緣」的動物，請工作人員安排空間，相處一段時間，若覺得合適，便開始思考是否要認養回家。

李瑾倫形容這種認養方式為「一見鐘情式」，即使中途之家的愛媽愛爸、收容所工作人員會評估認養人的基本條件和經濟能力，然而在還不完全了解動物性格和生活習慣的情況下的認養，難以保證日後與動物的磨合能夠順利進行，若相處不順利，「退回」甚至是「棄養」的狀況時有所聞，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對於單位機構和動物來說都是一次次沉重打擊。

無尾香蕉希望打造不同於收容所或一般中途之家的認養模式，以降低期待與實際認養間的落差。學校規劃一系列課程，不僅給予認養人和動物多一點相處時間，漸進式建立關係，也幫助認養人學習如何照顧、並找到適合自己認養的動物。

首先，學校座落在高雄市中心駁二特區，大眾交通便利，方便民眾抵達。初階課程「與動物相愛的練習」，透過「相愛練習本」的引導思考、創作，培養民眾對動物的同理心，並釐清認養的想法；「家人時光」開放時段讓認養人進到小狗或小貓的房間互動；一旦決定認養之後，便會進入「一對一家人時光」，學校會酌收3000元新家入住規劃費，以「漸進式認養」方式，引導認養人逐步學習居家照護、布置適合動物生活的空間、與動物一起散步，以及動物到新家試住半天到一個禮拜不等的時間。

自今年3月開學以來，無尾香蕉已送走第一屆「畢業生」，第二屆的學期正在展開中，每屆會招收十名左右新生（新的流浪貓狗），從開學典禮到課程結束的畢業典禮，每梯次約需要五個月，「畢業」（貓狗被認養）後，無尾香蕉仍會持續追蹤，認養人可以返校上課，有任何問題也能隨時向輔導員反應。

KPI是人，不是動物

開學以來五個多月，無尾香蕉送養的貓狗不超過十隻，若以認養數為KPI，成本和效益或許不成正比，但李瑾倫對此並不困擾，「無尾香蕉想影響的是人，大家來到這裡上課，了解動物、接觸動物，才是我們想看到的。」

過去二十多年來，李瑾倫透過專欄、繪本和散文，向大眾傳遞她對動物的看法，並於2010年創立文創品牌，傳遞認養不棄養、友愛動物的理念。

李瑾倫之所以開始重視動物議題，起因於過去曾在前夫開設的動物醫院擔任獸醫助理。她不僅學會如何為動物結紮、麻醉、洗牙，也遇見形形色色的飼主：繁殖業者、照顧或收容貓狗的愛爸愛媽、路邊撿到動物的大學生、要求醫生為寵物安樂死的人⋯⋯「每個人把動物帶到醫院來，只是想要解決眼前的問題，他們在養動物之前，或許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和動物相處。」李瑾倫在過程中看到許多生離死別、無知和驚嚇，這段經歷成為她開始思考的起點，「我每天花很多時間消化這些問題，也很想要有一個解方。」

李瑾倫最終得出了結論，「只有人改變，動物才有機會跟著改變。」

在過去台灣社會，人們養動物多半是為了滿足功能性需求，例如養狗看門、養貓抓老鼠，但隨著時代轉變，據內政部及農委會資料統計，2021年全台登記家犬家貓數量首度超過15歲以下的小孩人口數，許多民眾養貓狗，但棄養動物的問題卻仍然存在。

當毛小孩不再只是賞玩、功能性作用，而是獨立生命個體時，我們在認養之前，是不是需要更謹慎的思考，做好承載一個生命重量的準備？

當動物成為我們的家人，意味著將與牠們共同經歷生老病死，過程中必定會產生困擾、快樂、難過，人們也必須學習照顧與陪伴動物，並且最終，面對生命的消失，「當飼主有照顧動物的厚實基礎時，在跟牠們一起走完這趟生命旅程時，就不會太過驚慌害怕。所以無尾香蕉的KPI不在於動物被認養的數量，需要上課的也不是動物，而是人。」李瑾倫笑說。

陪你走一段

2018年，李瑾倫成立「高雄市灰灰友善動物協會」，誘捕街貓結紮、收容老貓老狗，陪伴其臨終安寧。這段期間她認養了三隻癱瘓貓，和員工一起學習如何為牠們擠尿擠便，「一旦有人需要照顧癱瘓貓，我就有能力教他們，在當時因此萌生開設學校的想法。」

兩年後，李瑾倫帶狗散步時在街區附近看到一塊空地，決定承租下來開始學校的建設和籌備。不料在興建過程中，占地四百多坪的本東倉庫商店遭大火燒毀，導致財務一度陷入困難，為了維持品牌營運和學校興建，李瑾倫開直播賣礦石，到學校落成後才告一段落。

在台灣設計研究院牽線下，無尾香蕉與社會設計平台「5% Design Action」合作，確立服務項目與課程，並在過程中不斷調整服務細節，「第一屆動物新生養成計畫」就獲得2022年金點設計獎的肯定。未來無尾香蕉還計劃走入校園，規劃教材和教案、將學校老師培育成為友愛種子夥伴，讓愛護動物的種子在孩子們的心中生根發芽。

認養第一屆畢業生「卡布」的廖威斯夫妻檔，過去並沒有飼養動物的經驗，來到無尾香蕉和貓狗實際相處後，在輔導員建議下認養小狗卡布。廖威斯提到，認養過程中遇到任何問題都能隨時和輔導員溝通，比如卡布不喜歡剪指甲，輔導員建議他們先試著一次剪一點點就好，引導新手爸媽慢慢進入狀況。

在這段兩到三個月的漸進式認養過程中，因為有無尾香蕉的陪伴與協助，夫妻倆得以卸下初次養動物的焦慮，順利帶卡布回家，「這一系列的課程對認養家庭來說，是不低的門檻，但我們的理解是，從了解到相愛，是需要付出時間與心力的，而這樣的過程非常值得。」

認養小貓馬卡龍的吳小姐也表示，過去都是照直覺在照顧動物，實際參與無尾香蕉的課程後，才了解到貓咪的需求和天性，並能進行適當的訓練。「感受得出來無尾香蕉的輔導老師們非常用心觀察每個孩子，也是真心在愛他們的！這對認養人來說是非常有力量的。」吳小姐說。

成為家人，一起走過生命

無尾香蕉設計的一系列課程，都是希望改善過去的認養制度與棄養問題，但李瑾倫想要讓來到無尾香蕉的人感受到的，其實是更為龐大的情感，連結與愛。

「我想做的事情，其實有點像漣漪，將石頭打到湖上，希望跳出什麼東西來。」李瑾倫期許，無尾香蕉能成為人與人、人與動物之間扎實、溫暖、信賴的網絡，並串連認養人與動物之間的橋梁，因為最終，這不僅僅是一堂學習認養的課程，更是相互陪伴的過程。

人與動物互相陪伴的時間，或許不會超過20年，但一起走過的這段時光，卻是與動物家人一起學習、一起相處，最寶貴的生命教育。

李瑾倫希望，無尾香蕉能成為認養人及動物共同分享情緒的場域：當認養人與動物相處不順利時，能暫時把動物帶來學校，獲得些許喘息，和輔導員請益相處的方法；當動物年老時，可以來到學校學習如何照顧日漸遲緩的貓狗；甚至當心愛的毛孩子過世時，不用暗自悲傷。

「最重要的是，當我們都還活著的時候，能用心一起度過生命交集的時光，我覺得就很好了。」李瑾倫溫暖地說著，懷裡抱著當初一身落魄流浪到本東倉庫的小狗造又停。

現在看起來非常幸福的阿停正窩在李瑾倫的肩膀上，舒服地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