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網域名字值七千萬美元嗎？

就在超級盃即將開打的前夕，加密貨幣交易所Crypto.com的創辦人以七千萬美元天價買下AI.com這個網域名稱，準備在超級盃廣告時段大張旗鼓推出他的人工智慧代理人平台。這筆交易被宣稱為史上最大規模的網域購買案，儘管十多年前Cars.com的評估價值曾高達八億七千萬美元。一個簡潔的網址究竟能值多少錢？這讓人想起莎士比亞筆下茱麗葉的千古名言，「名字裡有什麼？（Whats in a name?）」玫瑰不叫玫瑰，依然芬芳如故。但在商業世界裡，名字顯然不只是名字而已。

從Monaco改名為Crypto.com，這位創業家深諳品牌命名的威力。當年他以五百萬到一千萬美元取得Crypto.com這個網域，如今這個平台已擁有超過一億五千萬名用戶，成為全球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之一。他甚至砸下七億美元將洛杉磯的史坦波中心改名為Crypto.com體育館，這種大手筆的行銷策略顯示他相信在數位時代，一個好記的名字就是最直接的流量入口。當所有人都在搜尋引擎輸入「AI」兩個字母時，擁有AI.com就等於掌握了通往人工智慧世界的正門鑰匙。

這種對於「終極網域」的追逐，反映的其實是網路時代特有的邏輯。實體世界裡，黃金地段的店面之所以昂貴，是因為人流自然匯聚，數位世界裡，簡潔易記的網域名稱扮演著同樣的角色。當使用者想到某個主題，最直覺的反應就是在瀏覽器輸入那個關鍵字加上「.com」。這種心理捷徑創造了巨大的商業價值，也解釋了為什麼像Sex.com、Insurance.com這類網域都曾以數千萬美元成交。AI.com的價值不僅在於它的簡潔，更在於它代表了當下最火熱的科技趨勢。

問題是這樣的投資究竟是遠見還是泡沫？批評者指出，搜尋引擎和社群媒體早已改變了網路使用習慣，現在的人更常透過Google搜尋或臉書連結進入網站，直接輸入網址的使用者比例已大幅下降。更何況人工智慧領域群雄並起，OpenAI、Google、Meta等科技巨頭都投入重金研發，一個新創平台即使擁有最好的網域名稱，也未必能在技術實力上與之抗衡。七千萬美元若用於研發團隊或技術基礎建設，或許能創造更實質的競爭優勢。

但換個角度思考，品牌建立從來不是純粹理性的計算題。人們記得Nike的勾勾、McDonalds的金色拱門，這些視覺符號的價值難以量化，卻實實在在影響著消費者的選擇。在AI這個新興領域，多數消費者仍處於懵懂階段，他們需要一個可信賴的入口，一個簡單到不需要思考的選項。當ChatGPT成為「聊天機器人」的代名詞，當Google變成「搜尋」的動詞，AI.com也有可能成為「人工智慧服務」的第一聯想。這種心智佔有率的建立，往往比技術領先更難以撼動。

這位創業家宣稱要打造一個去中心化的AI代理人網路，讓數十億個智慧代理人能夠自我改進並分享進展，最終加速通用人工智慧的到來。這個願景聽起來既宏大又模糊，跟當年加密貨幣倡議者描繪的去中心化金融烏托邦頗為相似。有趣的是，從加密貨幣轉戰人工智慧，這條路徑本身就說明了科技創業的本質，追逐的是浪潮而非技術本身。當區塊鏈的熱度漸退，AI成為新的風口，靈活的創業家自然隨風而動。

這也揭示了當代科技產業的矛盾處境。一方面，技術創新需要長期投入和深厚積累，另一方面，資本市場和大眾注意力都渴望快速的成功故事。一個響亮的名字、一支超級盃廣告、一個倒數計時的網頁，這些行銷手法能夠迅速聚集關注，但能否轉化為實質的技術突破和用戶價值，仍是未知數。

從某種意義上說，茱麗葉的反問在商業世界得到了相反的答案。名字確實重要，而且可能非常重要。它不僅是識別符號，更承載著信任、期待與想像。當一個產業還在萌芽階段，當消費者還在摸索方向，一個簡單直接的名字就像是黑暗中的指路明燈。但玫瑰的芬芳終究來自花朵本身，而非名字。七千萬美元買來的AI.com，最終能否散發出技術創新的香氣，還是只是另一個精心包裝的空殼，時間會給出答案。

值得玩味的是，這筆交易發生在AI技術突飛猛進的當下。當GPT、Gemini等大型語言模型不斷刷新人們對機器智慧的認知，當AI代理人從概念走向應用，整個產業確實站在爆發的臨界點。在這樣的時刻投入巨資搶佔品牌高地，或許不只是行銷噱頭，而是對未來趨勢的豪賭。畢竟當年Amazon、Google這些名字剛出現時，誰也沒料到它們會成為時代的象徵。

這個故事提醒我們，在科技與商業的交會處，理性計算永遠只是故事的一部分。直覺、膽識、時機和運氣，同樣扮演關鍵角色。七千萬美元的網域名稱，買下的不只是一串字元，而是一個進入未來的籌碼，一次改寫遊戲規則的機會。成敗之間，往往就在一念之差。名字裡有什麼？或許有夢想，有野心，也有風險，而這正是創業最迷人也最殘酷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