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青市集退場之後：潮州，盆栽裡長出小鎮春天

屏東潮州近年備受矚目的文青市集活動「春潮集」，今年是最後一屆了。從文青市集到地方創生，春潮集留下的不是短暫人潮，而是持續生長的春天。

4月初，台北盆地仍春寒料峭，屏東小鎮潮州已迎來溫煦暖陽。在潮州蹲點10年的台灣好基金會，在昔稱武市的建基路上，集結大潮州生活圈34家在地店家及永續生活品牌，舉辦最後一屆的「春潮集」。

這是台灣好基金會邀集藝術家及在地鄉親一起打造的封街市集，自2022年舉辦至今，年年吸引眾多文青慕名前往，成為潮州獨樹一格的地方慶典。

辛苦打響知名度，何以此時宣告畢業？台灣好基金會董事長柯文昌說，「春潮集讓我們看到這座小鎮不一樣的可能性，我們要繼續前進了。」

不一樣的可能性，藏在市集帶來的微妙變化。

百年小鎮，潮起潮落

故事從小鎮往昔說起。潮州曾是臺灣東行西向、南來北往的重要轉運站，眾多產業貿易在此集散交換，造就百年繁華的商業城市地位。也因此，潮州成為早期南台灣娛樂事業搖籃，明華園歌仔戲團、蘇家班明興閣掌中劇團及樂樂紙影劇團皆發源於此，巔峰時期戲班多達上百個，戲院多達8間，鎮上的振聲唱片行更是鄰近原鄉部落「林班歌」與眾多閩南語歌手的錄音大本營，陪伴無數五六年級生走過青春歲月。

然而小鎮上的宏亮曲調，卻逐漸被呼嘯而過的車聲消音。自從台88線開通，車流直奔墾丁，潮州就這樣停留在一個高度發展但失去匯聚力的商業小鎮狀態。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分析，這是「移民城市」典型的發展困境，「人們來此做生意，利益考量自然先於情感連結，一旦商貿優勢消失，人就開始離散。」

如今小鎮想活化改變，該如何著手？李應平說，答案不該由基金會強加詮釋，而必須從在地自發的認同裡找尋，「春潮集，是陪鄉親找答案的方法。」

用掃把破冰的哲學

台灣好基金會董事長柯文昌出身潮州，2015年底攜手「南州囡仔」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返鄉服務。此前，台灣好基金會已在台東池上累積不少地方創生成果，不過團隊並非直接把池上模式複製貼上，而是先花10年時間，敲開潮州鄉親的心門。

前5年人生地不熟，團隊第一件工作先用掃把破冰，透過掃街認識居民，敏銳發現地方存在城鄉資源落差。於是台灣好基金會從教育建立關係，一方面攜手企業認養小學，建置校田並推動農作課程；另一方面邀請文化界人士進駐，龍應台、阮慶岳來開作文課，還有雲門舞集走入非山非市小學帶領武術與身體律動課程。

與居民相熟後，團隊也開始推在地小旅行。但李應平強調，目的不是外加一套遊程給潮州，「主要是觸發大家對這個小鎮的旅遊想像，並不是只有燒冷冰，也希望串連潮州在地創作者跟百工職人、老字號，一起來說小鎮故事。」

到了第6年，團隊感受到鄉親躍躍欲試，「但好像還少了點什麼。」回想掃街經驗，團隊意識到多數居民雖關心自家門口與停車位，卻還沒建立起共好的連結，街容總有一層若有似無的灰。

灰階之間，卻隱然有「一點綠」。李應平笑說，「我們發現有些居民會在門口擺盆栽，雖然可能是用來佔車位，但至少他們願意養盆栽。」

以綠意養護在地認同

如同一束鮮花的寓言，團隊開始思考用綠意改變街容，「春潮集」為此誕生。作為一種突圍方法，團隊運用這座商貿小鎮最熟悉的文化傳統──「集市」，把藝術家和美感帶入街區，並說服建基路居民封街辦市、促成天空廢棄電纜移除等行動。同時，春潮集以綠意盆栽為主要視覺元素，每年結束後將植栽留下來送給在地居民，還請植栽專家協助輔導。於是，居民看見盆栽會想起春潮集，「我們的街可以那麼美。」

5年過去，一點綠開始長出一串故事。居民會偷偷較勁，看誰的花種得好；路過車輛因怕撞到盆栽而放慢車速，無形間保障長者的行路安全。在地藝術家Kiko也說，建基路這段以前騎機車兩秒就過去了，現在他會停下來看花玩草，短短30公尺要走2分鐘。

「當大家真心覺得這座小鎮很美，台灣感性就會長出來。」以綠意養護在地認同，多久才能看到成果？李應平說，鄉鎮在地創生至少要用20年的尺度來觀察，推動年度大型活動是一種方法，更重要的是讓地方學會自己掌舵，「春潮集結束，是讓潮州人的生活正式接棒。」今年的春潮集邀請居民認養台灣原生種黃連木，已有6棵確認進駐建基路，數字不大，卻透露一項重要訊號：當居民願意照顧公共空間，地方創生才能離開活動舞臺，走入日常生活。

當台灣各地以煙火式大型活動比拚人次時，潮州帶來另一種觀看地方創生的尺度；如今春潮集告一段落，如何陪伴地方持續自主運作，將是下一階段課題。但不論如何，建基路上的黃連木會長大，潮州小鎮的春天，正在居民門口安靜發芽。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錫蘭藏寶圖－斯里蘭卡》2026年6月號17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