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如何造神?《八仙!》把八仙變扒仙
二〇二六年八月,動畫電影《八仙!》在美國、英國、加拿大、紐西蘭、新加坡、澳洲等地上映,劇情與傳統八仙故事大相逕庭:呂洞賓、漢鍾離、韓湘子等八仙居然做了竊賊,又被百姓當成專抓扒手的神仙,因而得名「扒仙」……
《八仙!》(All Wishes Come True)動畫電影正在熱映,「八仙變扒仙」的爭議隨之而來,部分觀眾認為改編太離譜,破壞了八仙的經典形象。但如果細讀歷史,我們便會看到一個反常的事實:八仙從來沒有一套雷打不動的「原版」,就連今人視為文明起源或民族特徵的諸多傳統,也是人們持續造神又持續魔改的產物。
八仙名單演變史
先問一個入門級問題:八仙分別是誰?
答案似乎毫無爭議:呂洞賓、漢鍾離、鐵拐李、韓湘子、張果老、曹國舅、藍采和,以及唯一的女生何仙姑。
可是翻開元雜劇《呂洞賓三醉岳陽樓》,八仙名單裡竟然沒有何仙姑,卻有一個現代人極少聽聞的徐神翁。另一部元雜劇《呂洞賓度鐵拐李》裡的八仙也沒有何仙姑,徐神翁被換成一個更加不知所云的張四郎。在元朝晚期雜劇《陳季卿誤上竹葉舟》裡,何仙姑總算粉墨登場,八仙團隊總算不再清一色是男性,不過卻把曹國舅弄丟了,空缺仍由徐神翁替補。也就是說,即使在距今只有幾百年的元朝,八仙成員都還在變來變去。
今人熟知的八仙從何時固定下來的呢?那得等到明朝。明朝出了一部文筆稀爛但銷量很大的小說《八仙出處東遊記》,簡稱《東遊記》。該書作者踢走徐神翁和張四郎,換成何仙姑和曹國舅,又講述了八仙每位成員的修仙經歷,最後濃墨重彩地演繹八仙過海的奇幻故事:八仙各拿法器渡過東海,被龍宮太子搶走法器;八仙火燒東海,打死太子,擊敗四海龍王,還將龍宮據為己有;四海龍王向玉皇大帝告狀,玉皇震怒,派四十萬天兵捉拿八仙;八仙得到齊天大聖助陣,與天兵天將殺得天昏地暗;在此緊急時刻,如來佛、觀世音和太上老君出面調停,才平息了這場神仙大戰。
文獻中的八仙原型
再問一個進階問題:八仙從何而來?
明朝小說《東遊記》認為,鐵拐李是最早得道的八仙成員。他本名李玄,是個道士,跟太上老君學會元神出竅,再用元神周遊世界。李玄的元神回來時,發現軀體被人燒了,元神沒了歸處,只得附在一具餓殍之上,從此呈現鐵拐李造型──蓬頭垢面,骨瘦如柴,單足跛行,手拄鐵拐。
鐵拐李得道之後,恰逢漢朝大將鍾離權與吐蕃軍隊交戰,戰況十分順利。鐵拐李看出鍾離權有仙骨,為了讓其早日得度,竟幫吐蕃打漢軍,把鍾離權逼得兵敗逃亡。然後鍾離權逃進深山,拜東華帝君為師,學成神仙之術。
呂洞賓本名呂岩,生於唐朝山西永樂縣,出身名門,相貌英俊,祖父和父親都是大官。但他本人仕途不順,考到六十多歲也沒考中進士,於是棄儒學道,得到鍾離權的真傳。
根據《東遊記》的說法,八仙其餘成員多為唐朝人:藍采和是唐朝乞丐,韓湘子是唐朝文豪韓愈的侄子,張果老曾被唐玄宗召見,何仙姑則是唐朝廣州增城縣的民女,靠食用雲母粉成仙,拒絕被女皇帝武則天召見,白日飛升而去。唯有曹國舅出身最晚,他是宋朝開國大將曹彬的孫子,又是宋仁宗的小舅子,他看不慣弟弟曹二橫行不法,憤而出家,最後被鍾離權和呂洞賓引入仙班。
以上說法當然不是真實歷史,然而大多能從歷史文獻中找到原型。
例如鍾離權故事最早見於宋朝文獻《宣和書譜》,韓湘子故事最早見於唐朝文獻《酉陽襍俎》,何仙姑故事最早見於唐傳奇《廣異記》,藍采和故事最早見於南唐文獻《續仙傳》,張果老故事最早見於唐人筆記《大唐新語》。官修正史《舊唐書•玄宗本紀》也記載,公元七三四年農曆二月,唐玄宗召見張果老,賜號「通玄先生」。我們還能在另一部官修正史《宋史》裡找到曹國舅,他確實是開國功臣曹彬之孫、宋仁宗皇后曹氏之弟。
藏在電影裡的故事密碼
回看電影《八仙》,情節密集,環環相扣,八仙各自的出身經歷僅在對白和道具中偶爾呈現,甚至只有簡單暗示。例如呂洞賓被楊戩打敗時化為岩石,暗示他本名「呂岩」。鍾離權用玉淨瓶降甘雨拯救百姓,鏡頭中多次出現一座小小的道觀,匾上刻著「永樂」二字,暗示呂洞賓生於永樂縣,即今日山西省芮城縣永樂鎮。韓湘子在對白中說他「小時候在叔叔家書房裡」,暗示其叔是唐朝名儒韓愈。呂洞賓曾用化名「無心昌」,隨後何仙姑也用此化名,這個設定借鑒了傳說中呂洞賓多次使用的化名「回道人」——「回」字分開即「呂」字,「昌」字無心也是「呂」。
由此可見,電影在改編傳統故事的同時,仍在文化細節上致敬傳統故事。其實沒有這些致敬也無妨,因為所謂的八仙傳統故事也是在對真實歷史的不斷改編中逐漸形成的。
比如韓愈寫過那首著名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證明韓湘子是韓愈的侄孫,而八仙傳說將其改成韓愈的侄子。再比如,曹國舅在《宋史》中叫作「曹侑」,相貌非常帥氣,而《東遊記》將其改名「曹友」,讓他變得大腹便便,還給他虛構了一個可惡的弟弟「曹二」。藍采和最初無名可考,他在宋朝以前的文獻裡以乞丐形象出場,一直唱著「踏踏歌,籃采禾」,那是農民挎著竹籃采摘禾穗的場景,後世傳說卻把歌詞當成人名,讓他叫作「藍采和」。
「造神」的雙重力量
八仙傳說之所以不斷演變,本質上是雙重力量互相拉扯的結果。
第一重力量來自民眾偏好。民眾渴望脫離疾苦,所以就有了不飢不食、無病無災的神仙。民眾渴望強者幫忙,所以就有了下凡超度、拯救蒼生的神仙。當古代女性成為戲曲的主流觀眾時,元雜劇就要把何仙姑這樣的女仙放進八仙團隊。當現代女性成為影視的主流觀眾時,電影《八仙》就必須讓何仙姑成為大女主,一出場就能打敗戰鬥力最強的呂洞賓。
第二重力量來自官方宣傳。宋朝以後,全真教成為中國北方的道教主流派別,先後得到元朝和明朝的官方背書。為了讓全真教統一南北各宗,官府與全真教徒將民間喜愛的神仙放進全真教,搭建出「太上老君→鐵拐李→鍾離權→呂洞賓→劉海蟾→王重陽」這個系統,並將八仙裡的其餘神仙收進「鍾、呂度化」的敘事架構。
官方宣傳舖天蓋地,但民眾偏好未必全盤接受,於是歷代編劇和小說家又對官方敘事進行改編。為了吸引受眾,明清時期的文人一度放大尺度,讓呂洞賓與女性角色白牡丹不斷發生各種色情故事,搞得官方不得不將《呂洞賓三戲白牡丹》這類劇目當成誨淫作品予以查禁。
套用上述邏輯,我們可以重新理解中國的三皇五帝傳說、歐美的希臘眾神傳說、北歐的北歐眾神傳說。這些傳說最初均由不同部族和不同時期的民眾創造,起先是散亂的、重複的、彼此衝突的;當強大政權將不同部族統一之後,就會建立一套神仙譜系,盡量把各族傳說納入一個血脈相連的家譜。
所以,傳統始終處於被講述、被拼接、被重寫的動態過程,民間提供野性的創造力,官方提供秩序的框架,二者不斷拉扯,這便形成今天的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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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周
專欄作家,古代社會生活史研究者,擅長將生硬歷史以活潑生動方式呈現。出版書籍數十本,著作有《吃一場有趣的宋朝飯局》、《包公哪有那麼黑:你所不知道的包青天》、《千年房市:古人安心成家方案》與《誰說不能從武俠學數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