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英文歌不能報名？葛萊美「亞洲流行樂獎」獨加語言限制　BTS：音樂不該被劃分

今年6月，全世界最受矚目的音樂盛事葛萊美獎宣布，將在明年的第69屆頒獎典禮增設「最佳亞洲流行音樂表演（Best Asian Pop Music Performance）」獎項，藉此表彰傑出的亞洲音樂演出。

該獎項評選範圍明確涵蓋 K-Pop、J-Pop 、華語流行音樂，以及其他亞洲流行音樂風格。不過，參賽作品必須符合一項條件：歌曲中需使用一種或多種亞洲語言，且這些語言須是歌曲的重要組成部分。未料消息一出，旋即引發一系列爭議，南韓天團BTS防彈少年團更率先表態拒絕報名。

對葛萊美獎而言，這座獎項是向亞洲音樂市場伸出的橄欖枝；但對亞洲音樂人來說，當「亞洲」本身就是一個涵蓋數十個國家、數千種語言與截然不同文化脈絡的龐大概念，究竟該如何定義「亞洲音樂」？而當語言成為參賽門檻時，又是否反而替原本想打開的音樂舞台畫上一道界線？

本文特別邀請曾任音樂雜誌《小白兔通訊》編輯、現為樂評人的因奉撰文，帶領小隊員一起來看看：作為全球流行音樂產業的重要指標，葛萊美獎為何要增設「亞洲流行音樂表演」？這座獎項的美意與爭議又是什麼？

葛萊美獎要增設「最佳亞洲流行音樂表演」

葛萊美獎由美國國家錄音藝術科學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Recording Arts and Sciences, 簡稱Recording Academy）主辦，長年以來都被視為英語系流行音樂體系中極具指標性的獎項。為了展現對亞洲音樂產業的重視，學院於6月16日正式宣布增設「最佳亞洲流行音樂表演」，參選資格鎖定亞洲市場的當代流行音樂，涵蓋但不限於 K-pop、J-pop 或華語流行。

在規範細節上，該獎項並不限制創作者的族裔，純粹以作品為準；然而在歌詞使用方面，則明訂必須「有意義地使用一定比例的亞洲語言」（單一或複數語言皆可），不能僅以幾句單字湊數帶過。

執行長哈維·梅森二世（Harvey Mason Jr.）在宣布此消息時向媒體表示：「2027年將是葛萊美獎非常精彩的一年，這展現了我們在音樂領域觀察到的非凡成長。學院成員推動的這些變革，反映了當今音樂產業的廣度，以及正在塑造這個產業的眾多音樂類型、工藝與創作者。」

BTS走向全球，卻又被「語言」排除在外

為亞洲增設獎項原是一樁美事，但「語言使用」的規範卻成了最大的癥結點。先不論該如何判定「合理且有意義使用」的標準和比例，若以現行規範來看，純器樂演奏的亞洲樂團，或是全英文創作的亞洲樂團（例如近年廣受國際好評的落日飛車），即便在亞洲市場具有舉足輕重的代表性，皆會被排除在外，無法角逐該獎項。

其中最受衝擊的，正是幾組為了打入全球市場而採用英文創作的K-pop領頭羊。

時隔四年，待全員順利服完兵役後，粉絲終於盼到BTS帶著正規回歸大作《ARIRANG》重返樂壇。專輯名稱致敬韓國著名歌謠〈阿里郎〉，他們期許自身的文化代表性能進一步擴大、對世界產生深遠影響；幕後製作更網羅了嘻哈巨擘 Diplo 與 JPEGMAFIA、金曲男團OneRepublic 主唱 Ryan Tedder，以及澳洲迷幻名團 Tame Impala 靈魂人物 Kevin Parker 等跨國頂尖陣容。

BTS 的一舉一動，無疑肩負著南韓文化輸出的招牌與期待。然而，這張專輯中包含空降 Billboard 冠軍的單曲〈SWIM〉等多首核心曲目，皆為全英文創作，這意味著他們無法符合新增獎項的參選資格。

7月29日，BTS 全體在社群平台上發表聲明，宣布放棄本屆葛萊美獎該獎項的報名資格，並明確表示：

「我們希望自己的音樂被大家聆聽與喜愛，是因為音樂本身，而不是因為地域或語言被區隔。」

BTS早已無需證明自己，這座獎還能證明什麼？

回顧 BTS 的演藝之路，他們憑藉扎實的演唱實力與令人目不轉睛的舞台掌控力，不僅成功從韓國走向全世界，更接連寫下多項「首個」紀錄：成為首個登上美國《告示牌》（Billboard）200 大專輯榜冠軍、獲葛萊美獎提名的 K-Pop 團體，也是首個登上聯合國大會發表演說的韓國音樂組合。

客觀而論，BTS 早已無需用獎項來證明什麼。這支被全球媒體屢次與1960年代披頭四（The Beatles）相提並論的現象級男團，在流行文化歷史上已刻下傲人成就。

截至今年9月，BTS 在Spotify上的每月聽眾數量高達3千多萬人，這項數據與 Snoop Dogg、金屬名宿 Metallica及新好男孩落在同一區間，高居全球前兩百名（順帶一提，華語巨星周杰倫約為340萬人）。

然而，遭到天團抵制的「亞洲流行音樂表演獎」，是否就真的完全不值一哂呢？

金曲獎的老問題：語言分類究竟是保護還是限制？

近年在討論金曲獎的時候，「語言與曲風」的路線之爭幾乎已是每年辯證。長年以來，始終有人呼籲「音樂不該以語言劃分獎項，應回歸曲風類型」，客家音樂代表人物林生祥在2007年以《種樹》專輯獲得金曲肯定時，便曾以拒領方式表達對語言分類機制的不滿。

金曲獎早年以國語、台語、客語、原住民語分門別類，或許免不了華語霸權的思維在，然而背後自然有歷史背景與市場保護機制的考量——例如早年台語流行受演歌風格影響深遠，市場受眾壁壘分明；但時至今日，運用母語來創作的音樂人越來越多，語言和風格的連結不再絕對，跨語種創作更是常態，用語言劃分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然而反過來思考，若直接取消語言組別，少數語言與弱勢文化作品是否會在主流商業市場邊緣化、失去被看見的舞台？

拉丁音樂直接另立門戶

葛萊美獎以語言或區域作為分類，並非沒有前例。2000年，葛萊美獎成立姊妹獎項「拉丁葛萊美獎」（Latin Grammys），旨在表彰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及其他美洲音樂作品。現行規則則依不同獎項設有語言比例門檻，例如部分主要獎項要求歌曲至少有60%的歌詞以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等語言演唱。

拉丁葛萊美獎的定位並不只是葛萊美獎體系中的一項語言分類，而是一套相對完整且獨立的評選體系，包括獨立的評審團、專業獎項與頒獎典禮。涵蓋的獎項也非常廣，除了年度製作、年度歌曲、最佳新人等主要獎項，也有依音樂類型劃分的獎項，例如流行、搖滾、城市音樂、墨西哥音樂、爵士等。

這樣的制度設計，也讓拉丁葛萊美獎逐漸成為拉丁音樂界的重要獎項，受到音樂產業與藝人的高度重視。

同樣獎勵區域音樂，為什麼只有亞洲限定「語言」？

2024年，葛萊美獎則新增了以區域音樂為主的「最佳非洲音樂表演」（Best African Music Performance）的單獨獎項，雖然也曾引發「排他性」疑慮，或是「過於簡化非洲音樂」等批評，但該獎項在規則上卻沒有語言限制。

首屆得主Tyla便是憑以英文為主、穿插南非祖魯語感嘆詞的單曲〈Water〉拿下這座獎項；2026 年，她又以全英文歌曲〈Push 2 Start〉二度獲獎，也再次引發外界對「什麼才算非洲音樂」、以及誰有資格代表非洲音樂的討論。

回到即將設立的「最佳亞洲流行音樂表演獎」，這項同樣以區域音樂為主的獎項，卻直接將亞洲語言列為參賽資格的一部分。對部分亞洲音樂人而言，問題或許不只是「能不能參賽」，而是為什麼亞洲音樂必須被單獨劃出來。

根據今年葛萊美獎公布的規則，「最佳亞洲流行音樂表演獎」並不以表演者的族裔或國籍作為參賽資格，而是以作品是否屬於亞洲流行音樂範疇，以及是否符合「語言」等規定作為判定依據。因此，參賽作品必須「有意義地使用」一種或多種亞洲語言，且該語言須在歌曲中扮演重要角色。然而，官方也未訂出明確的比例門檻。

獎項或許不完美，卻仍有其價值

任何形式的「分類（Categorization）」，本質上都帶有概括性與排他性，無論是用語言、族群還是曲風劃分，都很難讓相信自己作品獨特的創作者全然信服。

但回到葛萊美獎增設亞洲獎項一事，若從整體產業生態來看，依然具有正面價值：畢竟要進攻美國的音樂市場何其不易，對於資源有限的非主流亞洲音樂人而言，增設專屬獎項，一來能與歐美亞裔受眾產生連結，二來能實質成為打開歐美市場的敲門磚——畢竟在大眾傳播邏輯中，被動聽眾往往是依循著得獎名單與指標認證，才願意對陌生音樂進行探索。

針對 BTS 宣布不報名本屆賽事，葛萊美執行長哈維·梅森二世（Harvey Mason Jr.）坦言感到遺憾，但也表示理解與尊重。但他認為外界似乎誤解了設立「亞洲流行音樂」獎項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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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該獎項旨在致敬亞洲流行樂的深度、多樣性與非凡成長，絕非為了區分或限制創作者，

「增設更多獎項，是為了讓更多音樂人的作品被看見。這絕非要劃分或邊緣化任何人，而是希望讓評審能將肯定帶給更多創作者。」

從「被看見」到「被定義」，還有一段路要走

這不是葛萊美獎頭一回面對不公的質疑，過往一直都有女性藝人抗議獎項的性別失衡，也有少數族裔指出葛萊美獎獨厚白人創作者。在新冠疫情前，葛萊美獎也從善如流，進行了一系列的調整改革，提高其他族裔（非裔、拉美、亞裔）的投票會員比例。這回在面對地理、文化和語言上都很難一概而論的「亞洲」以及亞裔難題上，也需要更積極的面對處理。

有趣的是，即使無法角逐「最佳亞洲流行音樂表演」，BTS 仍有資格報名年度專輯這些通類大獎、或是最佳流行演唱組合／團體等類型獎項。但，這依然不能掩蓋葛萊美獎最初在考量亞洲獎項時不盡完美之處。

亞洲流行音樂的評選未來是否會走向這樣的結構？增設獎項立意美好，但授獎方又該如何避免美意成為「白人救世主」的困境，把非西方藝術家圈進任人觀賞的「文化玻璃箱」？開放的心態和溝通對話，會成為全球樂迷後續觀察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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