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網專欄》Leylah Fernandez 與教練爸爸的十年計畫

在今年美網開打以前，世界排名73名的19歲女將 Leylah Fernandez 並沒有受到太多注目。雖然加拿大網球近幾年來因為對因戰亂或經濟因素而遷徙的各國移民廣開善門，從塞爾維亞後裔的Milos Raonic到現在俄羅斯裔的Denis Shapovalov、父親來自非洲多哥的Félix Auger-Aliassime陸續搶佔世界前十，但相對男子選手的星光熠熠，女子選手曝光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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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Bianca Andreescu拿到美網以後就飽受傷痛困擾幾乎沒有成績，色藝雙全的Eugenie Bouchard這兩年也受傷排名落到百名外，Leylah Fernandez雖然在兩年前拿到法網青少女冠軍，在疫情這兩年賽程走走停停下還打了30站比賽是加拿大最多，但層級不高，大滿貫除了去年法網第三輪以外沒什麼代表作。直到這個週末逆轉打敗了大坂直美以後，這位五官細緻、身材嬌小的選手才突然跳進網壇各大討論區；第四輪又拉下另一位前球后兼大滿貫冠軍Angelique Kerber，八強再拿下東京奧運銅牌、世界第五的Elina Svitolina後，Fernandez才準備過19歲的生日，成為從1999年Serena Williams之後，連續擊敗兩位世界前五高手的最年輕球員，也是加拿大史上第三位打進大滿貫四強的女將。

其實高手在民間，只是需要被發掘出來。Fernandez的爸爸Jorge來自南美厄瓜多的第一大城瓜拉基爾（Guayaquil），年輕時在拉丁美洲踢過次級足球聯賽；而媽媽Irene Exevea則是在加拿大出生的菲律賓第二代移民，Leylah的名字就是Irene取的，意思是「純潔之花」。但無論厄瓜多爾或者菲律賓，受陷於經濟發展都不是熱衷網球的國家，在法語區蒙特婁出生的Leylah是一家三姊妹的老二，本來也跟著爸爸踢足球，但Jorge認為女兒只是有樣學樣，決定帶年僅5歲的女兒去運動用品店，找一種比足球小的球類來玩。店裡有羽球、桌球，但是Leylah看上了一把粉紅花朵圖案的網球拍，回家就在車道上打網球，為了避免打到車子，又到地下室對著牆壁揮拍，雖然成長過程中也踢足球、打排球、練田徑，小女孩從小就不服輸，不管玩什麼運動都要贏，不過最後她決定打網球，因為自己可以主宰一切，輸球也不必怪隊友。

Leylah會著拉妹妹一起去家附近的球場打球，過兩年還加入了魁北克省協會開設的訓練班，但是教練認為她不但個子小、正手揮拍技巧有問題、發球也不穩定，成績並不出色，最後小Leylah哭著回家跟爸爸說被教練淘汰，可是她還想打球。Jorge確定女兒真的要打以後，決定自己來當教練。

雖然他沒有打過一天網球，但是他知道怎麼激勵選手，13歲就拿到職業合約，Jorge認為一法通萬法通，除了網球技術以外，他也可以訓練出好球員。而第一件事情就是鍛鍊意志力，雖然心理素質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養成，甚至要花上好幾年。網壇最出名的教練爸爸Richard Williams也是半路出家，卻教出了大小威廉絲姊妹。Jorge研究大小威的比賽跟她們的父親，發現理查把網球運動簡單化，專注於如何發揮女兒的力量。Leylah沒有大小威的身材，所以Jorge決定訓練女兒的技巧、速度跟心志。

Jorge教練給學員Leylah的第一堂課是突破舒適圈。只要抽球掛網三次就罰折返跑，而且要盡全力沒命的跑。他要女兒把自己以為的極限當成紅線，當紅線變成了正常的範圍，再尋找下一條紅線，就會變成更好的球員，同時培養出自信心，以前以為做不到的，現在自己都能做到。這個方法說來容易，但大多數的孩子都會反抗到讓教練搖頭屈服，Leylah也經常一面掉眼淚一面練球，但Jorge堅持原則，只是在訓練過後會解釋自己堅持的理由。Leylah也知道自己如果想成為職業選手，就必須不斷接受Jorge的挑戰。

Jorge對女兒的另一項要求是不要怕對手比自己高大，Leylah才九歲時，Jorge就邀請自己一個北港六呎四的大塊頭朋友跟女兒對決，一面指示女兒不要理會對手專心打球，一面請朋友逐漸加重擊球的力道跟速度。Jorge的理由很簡單，網球並不是身體接觸的運動，無論身材如何高大，都不能像籃球或者足球一樣在禁區用身材硬吃對手。Leylah雖然持續受到壓迫甚至失分，但還是能打出好球。Jorge也拼命在網路上看教學影片，補足技術面的不足，自認跟其他教練相比雖然可能只懂別人懂的六成，但這六成卻能掌握百分之百。

在父親的魔鬼訓練下，Leylah九歲就開始固定比賽，12歲就打到加拿大16歲全國冠軍，14歲時入選加拿大世少代表隊，雖然只待了幾個月又離開，但已經給Fernandez一家足夠的信心相信女兒能打出頭。父親Jorge乾脆孤注一擲，帶著女兒去佛羅里達的網球學校學球。國家協會跟家人主要的評估差距在於身材影響未來成就，Leylah雖然球技出眾，但身材總是小其他同齡選手一號。在某些項目如田徑或者籃球，體型確實是無法突破的限制，而Leylah即使現在身高也只有162公分，體重不到50公斤，這方面網協的評估並沒有出錯。

但網球運動裡身材不是絕對的條件，企圖心跟意志力大過一切。Jorge拒絕協會提供的免費教練，自己帶著Leylah跟小兩歲的Bianca兩個女兒練球。母親Irene則到加州工作，大女兒在俄亥俄州當牙醫，一家五口分離三地，只為了圓女兒的夢想。而Leylah也知道全家人孤注一擲在她身上，從來不逛街買東西、自己不過生日、也不能幫姊妹過生日，一年只能見媽媽兩次面，一般少女期盼跟閨蜜談心或舞會交際，只存在於Leylah電腦硬碟的青春電影畫面裡。三年前等到小女兒也夠大，Jorge才舉家遷往佛羅里達團聚。

Jorge要女兒研究前大滿貫冠軍Justine Henin的打法，因為Henin身高也不到170，卻拿了七座大滿貫，Henin在紅土球場的上旋抽球以及腳步移位，成了Leylah的學習樣本。另外Leylah也著迷於Rafael Nadal如蠻牛一般的鬥志，相信自己在場上無人能敵。加上父親的足球背景，兩人也不止看網球也看籃球、甚至NHL冰球，是英超曼城的球迷，崇拜冠軍教練Pep Guardiola，也看Lionel Messi、Isaiah Thomas這些矮將的表現，Leylah學習他們的敏捷多變動作，持續加強基本功，Jorge認為如果以平均體重計算，Leylah其實是巡迴賽裡抽球最強的選手。他要求女兒發揮天賦手感，盡量提早擊球點，同時不要受比數影響情緒，無論破發或者落後，每一局開始前都重新面向牆壁跳小碎步來冷靜自我。

Fernandez父女專心致志，連飲食習慣都不放鬆，2019年先打進澳網青少女決賽，再拿到法網青少女冠軍，Leylah才問爸爸可不可以揮霍一次吃麥當勞。媽媽跟姊妹為了省錢沒來法國，父女倆就在美食之都巴黎啃漢堡慶祝冠軍。雖然家人討論過是否代表故鄉厄瓜多出賽，但最後還是留在加拿大，並且入選了聯邦杯代表隊，正式轉入職業。Jorge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其極限，還在蒙特婁時就請Henin跟Kim Clijsters的陪練員Francisco Sanchez來陪打，到佛羅里達後又聘請法國教練Romain Deridder。Deridder進一步訓練Leylah重心蹲低甚至接近地面準備提早擊球，利用絕佳手感在來球完全彈到最高點以前回球借力打力，甚至主動變線進攻。雖然教練認為Leylah還沒有從青少年階段完全轉型，但技術上的缺點就是改進的機會，Jorge也要求女兒獨立思考，放手讓女兒做決定。

成功比想像中來得快，年初Leylah的目標只是打進前一百名，但三月她在墨西哥打下第一個巡迴賽冠軍，然後七月代表加拿大參加東京奧運，最後在紐約結束了大阪的衛冕之路。Jorge一開始並沒有跟女兒去美網，而是讓媽媽Irene跟體能教練隨行，自己留在佛羅里達處理生意也看Bianca練習，但是兩人每天都會通電話，跟女兒討論作戰策略，直到八強才到現場看球，見證女兒打出好球時揮舞雙手要全場一起歡呼，展現巨星風範。從菲律賓、厄瓜多、蒙特婁到佛羅里達，Jorge只花十年就教會女兒也許別人一輩子都學不會的教訓，而女兒的職業選手生涯其實才剛開始。

▌專欄作者：陳楷

幼時躲在棉被裡聽威廉波特，中學看曲爺寫NBA報導，立志以此為業。主跑體育新聞近二十載。現役台灣文字記者採訪奧運連續屆數保持人（自雅典至東京連五屆），比較各種運動不同，執著於比賽背後的故事，樂為鍵盤研究，不捨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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