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冬：「歷史深處全是人性。」
梁冬深研《易經》數十年，從殷墟考古、甲骨文字義出發，帶我們回到商周的歷史現場，重新讀懂卦爻背後的人性、慾望與時局。
《易經問命三部曲》從隨翻即用的《易經．解答之書》，到深入64卦的《易經．悟卦之書》，再沿著《周易．溯源之書》走進三千年前，看見周文王如何在動盪與絕境中推演局勢。易經如同一面鏡子，映照你所在的位置，也照見內心早已明白的答案。當你願意誠實面對自己，便能放下對唯一答案的執著，在變動之中看清處境，做出當下的選擇。
文／梁冬
姬昌創作《易經》的原始動機是什麼？
《易經》中頻繁出現的「孚」隱含了何種祕密？
是誰刻意隱瞞了殷商血腥的人祭歷史？
《易經》中反覆出現「孚」字提醒了什麼？
《易經》的卦辭、爻辭、象辭裡，有很多字反覆出現。我們此前提到的「孚」字在《易經》裡出現了三十多次。如果你翻開後世的各種注解，大部分都說「孚，信也」。
「孚」字的原始含義與「孵」有關，「卵」加「孚」就是孵。如果有一個雞蛋，只要溫暖著它，正常情況下，經過若干時間，它就會孵出小雞。
後來「孚」逐漸從動詞轉化成形容詞，形容「某事物會如期而來」，所以是指很講信用。
於是，大部分人對「孚」這個字的注解都是誠信、守信用，說這個事情是「有孚」，那就是有信用、很好。《周易集解》裡也說「孚，信也」。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我認為，「孚」這個字，是解開整個《易經》「密碼」的核心鑰匙。如果把它當作俘虜的「俘」，《易經》就充滿了血腥的殺戮、捕獵、祭祀；如果把它當作「誠信」，或者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福」，它則代表了一種道德品質及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承諾。這種理解使得《易經》的解讀更加注重道德和精神層面，走向另一個方向。
李碩先生認為學者高亨先生關於「孚」字的解釋非常重要，重要到足以顛覆我們對《易經》的理解。
高亨也是我相當欣賞的一位《易經》研究專家。透過對甲骨文的字形和字義進行分析，他認為「孚」字的原始含義可能與俘虜有關，這個字看起來像是一隻手下面有一個小孩的形象（如第六十頁所示）。
在古代，俘虜通常被用於祭祀活動。其中一種流行的祭祀方式稱為「卯祭」。
你看「卯」字的形狀，像不像兩扇東西？在蠻荒時代，「卯」這個字的本意就是把人剖開之後，內臟全部取出做成乾肉、呈現出兩片的樣子，今天我們可以透過臘肉兔20這種食物看到這種傳統。
所以，我們在讀歷史的時候，常常會問一個問題：現代這樣文明的國家，是怎樣從那個野蠻的時代走過來的？
《易經》的多個卦象，如大壯卦、解卦、損卦、益卦、革卦、豐卦、需卦等，都出現了「孚」字。如果將其理解為「誠信」，許多段落難以解釋清楚。
例如，晉卦的初爻說：「罔孚，裕，無咎。」如果把「孚」理解為誠信，就難以解釋其含義。然而，如果我們考慮到周部落可能起初是殷商王朝的「人祭代理人」，主要任務是捕獲俘虜，那麼「罔孚」可能意味著：用網捕獲俘虜，大有收穫，沒有災禍。
再來看需卦中的「需」字，其描述為「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傳統解釋通常認為這是說有誠信則一切順利。但如果將「孚」理解為「俘虜」，那麼這句卦象的意思就變成了：捕獲俘虜是榮耀的，舉行祭祀占算的結果吉利，有助於渡過大河。
這種解釋將「孚」字從道德描述轉變為行為描述，為我們還原了一種新視角，去理解古代人的真實生活。
姬昌研究占卜的隱祕動機
姬昌研究《易經》的目的，在我看來，主要是研究事物之間的相關和因果關係，並藉此建立一套預測和推理的邏輯，甚至要制定推翻殷商王朝的大戰略和方法。讓我們回到姬昌面臨的真實難題上。做為殷商王朝的「人祭代理人」，那時，周部落去抓俘虜，一次抓到多少人算是合格呢？你可以猜猜看。
有學者在研究周原發現的甲骨碎片時，提到了一件事。據說，姬昌曾經為了要捕捉五十個人而焦慮到做噩夢的程度，甚至還要占卜。這表示當時的人口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多。
你想，人不是羚羊，更像是狼群，一個族群大概只有二、三十人，在蒼茫的草原上，要抓四、五十個人是很難的。
有一天，我在家陪父親一起觀看《王朝》這部紀錄片，其中講述了猩猩、獅子、企鵝都有自己的部落。在動物界，牠們也有權力鬥爭、愛恨情仇，還有家族的撕裂，你能看到在利益衝突之下，動物們獸性大發的樣子。
而人在早期的某個階段，跟動物也沒有什麼區別。理解這些之後，我們對歷史可能會有不一樣的解讀。
因為要完成如此艱鉅的捕捉俘虜任務，周部落不斷地從遙遠的東方學習占卜等技術，以獲取支持。而年輕的姬昌就藉由這些故事，發展出他內心對這個世界的完整看法。
他把自己的日常生活，例如什麼時候結婚、嫁女兒、打獵，什麼時候又應該建立某種策略，都以引語的方式記錄在《易經》的卦辭裡。
對於那段歷史，許多事情已經無法考證，反而那些隱藏在《易經》的卦辭、爻辭、象辭裡的，晦澀、遙遠的文字，讓我們能夠藉由對甲骨文的剖析，重新看到那個時代的一面。
在我看來，姬昌的時代，本質上是一個艱苦創業、向先進文化學習，先做「代理人」，並逐漸準備逆襲、崛起的時代。
《易經》的故事，對每一位研讀《易經》的人都有啟發。我當然不鼓勵你去做任何僭越之事，只是想說，如果你開始像姬昌那樣，把自己乃至身邊所有人的命運，當作你願意去主動控制、規劃的事情，你的人生可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
某種程度上，你就是自己的國王，你就是自己的部落首領。
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會站在主角的視角看待自己的人生。
在古代，只有部落首領才會去思考自己該怎麼做事，自己應該如何帶領別人做事。而絕大部分的人其實都是活在被要求、被算計、被脅迫、被安排的人生命運格局當中。
孔子在某些時刻隱約感受到這些歷史深處的殘酷真相，但他並沒有直接揭露，而是用具有道德感的語言重新注解了《易經》。這種傳統並非始於孔子，而是來自於他所尊敬的周公旦，即周文王的小兒子、周武王的弟弟。
周公旦為何將殘酷的真相轉化為充滿道德感、倫理感、禮教和教化意味的內容？這可能與姬昌的噩夢、他們見過的殘酷殺戮的景象有關，也可能與周公旦的個性有關。
他選擇以這種方式來描述歷史，背後可能蘊含著深遠的意義。
當我們在解讀《易經》的時候，這些事情會慢慢浮現出來，讓梁某人覺得這段學習是有價值的。
如果你真正開始用一種平視的視角去解讀歷史，或許能夠從內心深處發展出一種歷史觀：歷史，既需要真實，也需要情懷。
20：臘肉兔是一種民俗傳統食物，常見於四川等地，是將兔子對剖後，以煙燻等作法製成可以長久保存的臘肉。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出版《周易．溯源之書》作者梁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