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芝麻卻能殺死整排大樹　「多食性小蠹蟲」如何讓多國城市樹木陷入死亡危機

位於南非的史泰倫博斯（Stellenbosch）素有「橡樹之城」之稱，近350年來一直以街道兩旁綿延的英格蘭橡樹與遍布山坡的葡萄藤蔓聞名。但如今，走在當地的街道上，你會發現許多樹幹被標上記號——對這些樹木來說，這是被判「死刑」的標記，接下來等待它們的，便是在陣陣鏈鋸聲中倒下。

這些樹木的死因，並非自然死亡或是受天災影響，而是被和芝麻粒差不多大小、僅約兩公釐大小的多食性小蠹蟲（Polyphagous shot-hole borer, PSHB）侵襲。

從南非到澳洲伯斯，從加州到西班牙、烏拉圭、土耳其，這隻不到2公釐長的小蟲已經悄悄入侵。牠攻擊的植物種類多達近700種，造成百萬棵樹、數百億美元的損失。史泰倫博斯大學昆蟲學教授法蘭西斯・羅茨（Francois Roets）給了牠一個聽起來像災難片片名的稱號——

完美的入侵者

無孔不入的生態噩夢

多食性小蠹蟲原生於亞洲一帶，體型比芝麻還小，肉眼幾乎難以察覺，卻極擅長「搭便車」——木托盤、運輸木箱、盆栽植物，都是牠橫渡海洋的交通工具。

在原生地區，小蠹蟲及其共生真菌可能因長期與天敵等物種共同演化，形成一定的生態平衡，因此並未造成大規模的林木危害。然而，當這類小蠹蟲入侵其他國家後，牠們攜帶的真菌便會導致樹木生病、造成經濟損失。

而多食性小蠹蟲最可怕的地方在於，牠幾乎不挑樹木：糖楓、大葉楓、刺桐、懸鈴木……只要是木本植物，幾乎都在牠的菜單上。

與多數昆蟲不同，只需一隻多食性小蠹蟲，就可能引發一場生態浩劫。由於未交配的雌蟲也能產下未受精卵，而這些卵會發育成雄蟲，之後雌蟲再與雄蟲交配、建立新的族群。因此，即使沒有雄蟲，牠們也能繁衍後代。

雖然雄蟲沒有翅膀，雌蟲的飛行距離也很短，但強大的繁殖能力，加上牠們藏身木材、不易被察覺的習性，即使只有少量的個體也能迅速繁衍，進而擴大族群。

鑽孔、繁殖、把真菌種進樹裡

多食性小蠹蟲殺樹的手法非常特別，靠的不是啃食木頭本身，而是「養菌」。

西澳初級產業與區域發展部（DPIRD）首席植物生物安全官文森拉努瓦塞（Vincent Lanoiselet）博士指出：「與白蟻不同，多食性小蠹蟲並不吃木頭。相反地，牠會鑽入樹木並在通道內培養真菌，進而破壞樹木輸送水分和養分的能力，最終導致樹木死亡。」

隨著真菌滋長，甲蟲與真菌之間的互利共生，卻是建立在樹木的犧牲上。一方面，真菌為甲蟲及其幼蟲提供食物來源；另一方面，真菌會堵塞樹木的維管組織（vascular system），阻斷水分與養分的輸送，同時也阻止了宿主的防禦機制觸及害蟲。

這種被稱為「鐮刀菌枯萎病」（Fusarium dieback）的真菌感染，會使整棵樹出現類似嚴重乾旱的症狀，引發巨大損害並導致樹木死亡。法蘭西斯教授解釋，樹木遭感染後的存活時間取決於樹種，橡樹雖然可以撐得到四年，但梣葉槭通常連前12個月都撐不過。

UC Statewide IPM Program（@ucipm）分享的貼文

失去的不只是一棵樹

根據經濟學家估計，這種多食性小蠹蟲可能讓南非在未來十年內，付出高達約185億美元的經濟代價。全國約2.25億棵城市樹木中，預估至少有6500萬棵最終必須被移除。而這還只是清除樹木的直接支出，尚未計入熱島效應加劇，以及鳥類、昆蟲棲地消失等連帶的生態成本。

驚人數字背後的，還有令人心碎的家庭故事。住在澳洲伯斯的喬安・塔格特（Joanne Taggart）曾在自家後院種下一棵高達數十公尺的梣葉槭，陪伴她走過40年——兒子的婚紗照在樹下拍攝，孫女的生日派對也曾在樹蔭下舉行。

直到2021年一場暴風雨過後，她注意到落枝上出現不尋常的蟲蛀痕跡，便隨手用手機拍照，上傳至政府的害蟲通報App。沒想到僅過了10分鐘，她就接到回電，官員當天傍晚便趕到現場。最終，這棵陪伴她40年的樹仍被判了死刑。

「失去花園裡的一棵樹，對人的影響可能遠比想像中更大，尤其是當它已經陪伴你這麼多年。」

為什麼無法根除？

科學家最早於2012年在南非東部的夸祖魯-納塔爾省（KwaZulu-Natal）發現這種小蠹蟲，直到2017年研究人員才正式確認，當地樹木大量死亡與多食性小蠹蟲及其共生真菌有關。經濟學家預估，若南非的疫情未能受到控制，未來10年內，城市可能減少約6500萬棵樹木。

如今，當地幾乎只剩「先下手為強」的手段：趕在多食性小蠹蟲擴散到下一棵樹之前，砍除並清運已感染或死亡的樹木。這也是目前全球各地唯一稱得上「有效」的防治方式，因為截至目前，仍沒有任何化學藥劑能在大規模開放環境中，殺死躲藏在木材深處的小蠹蟲與真菌。

雖然德國與荷蘭過去曾透過迅速處理溫室、植物園內的局部疫情，成功在害蟲擴散前將其撲滅，但當多食性小蠹蟲進入開放的自然環境，幾乎不可能徹底根除。

例如2021年，澳洲伯斯（Perth）當地發現這種小蠹蟲後，花了4年時間「傾盡所有資源」，投入大規模且昂貴的根除作業，系統性移除並粉碎所有受感染的樹木，結果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種昆蟲持續「迅速」擴散。

2025年，澳洲官方的策略已從「全面根除」轉為「長期管理」，將防治重心轉向劃定管理區、持續監測、限制木材移動，以及針對感染個案進行針對性處理。

牠們真正的交通工具是「人類」

多食性小蠹蟲雖然能自行飛行，但牠之所以能遍及世界各地，靠的卻不只是翅膀，而是人類。研究人員推測，這種小蠹蟲最初可能是透過船運進入南非；進入當地後，受其侵入的柴薪與木材若被人為攜帶，則可能進一步成為牠擴散至其他地區的途徑。

根據澳洲廣播公司報導，科學家懷疑原因之一可能是民眾修剪或砍伐樹木後，把可能帶有蟲的廢棄物搬到其他地方。因此，一車樹枝、一袋木屑，甚至一台未清理的碎木機，都可能替牠完成這段旅程。

因此，現在澳洲政府禁止未處理木材、柴薪、樹木修枝與部分植物材料運出檢疫區；即使是可以處理的木材，也必須切碎至規定尺寸，並以密封、覆蓋的車輛運送。包括澳洲各地的自然保護區，均呼籲或禁止遊客攜帶「從遠處帶來的」柴火進入，轉而提倡「就地購買柴火」的做法。

台灣會有危險嗎？

多食性小蠹蟲雖原生於亞洲，但值得注意的是，歐洲與地中海植物保護組織（EPPO）也將台灣列為Euwallacea fornicatus（多食性小蠹蟲所屬物種）的原生分布地之一。但這不代表台灣會面臨南非、澳洲那種大規模疫情。

近年研究發現，過去被統稱為多食性小蠹蟲的甲蟲，實際上包含數個外觀相近、但基因不同的近緣物種。原生族群通常已與當地的天敵及生態環境形成一定程度的平衡；真正容易造成嚴重危害的，往往是被人為帶往「新環境」、脫離原有生態制衡的族群。

換句話說，台灣可能是這類甲蟲的原生地之一，但仍不能因此掉以輕心。真正需要提防的，是未經檢疫且隨著木材、木質包裝材料或樹苗、盆栽植物進入台灣的外來族群；牠們可能攜帶不同的遺傳型與共生真菌，並在新的寄主與環境中，造成原生生態系過去未曾面臨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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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Silent invader: the pint-sized problem threatening Perth’s treesWhy shot‑hole borers are killing California trees — and hard to stopThis ‘perfect invader’ is spreading across the world. It’s costing economies bill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