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練習生大樓衝突到奧運賽場　為什麼中國整治飯圈多年，依舊爭議不斷？

近日，在中國經紀公司「時代峰峻」的練習生培訓大樓外，發生粉絲與男性聚集者之間的衝突場面，多則影片顯示，雙方從口角爭執進一步升級為肢體衝突，相關畫面也在中國社群上引發大量討論。

事實上，追星早已成為現代社會的常見現象。從娛樂明星到體育選手，粉絲支持喜愛的對象、購買商品、到現場應援，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當粉絲因共同喜好聚集，逐漸形成具有組織性的社群時，追星也不再只是個人的喜好。

近年來，中國政府持續管理飯圈，但相關爭議仍不時出現。中國政府為何出手管理？飯圈文化又為何多次成為社會討論的焦點？

偶像練習大樓外出現衝突事件

中國經紀公司「時代峰峻」以「養成系偶像」聞名，並培養出TFBOYS、時代少年團等知名偶像團體；同時，旗下仍有許多正在接受培訓的練習生，吸引大批粉絲關注。

位於重慶的長江國際大樓，是時代峰峻旗下練習生的主要培訓場所之一，因此大樓前經常聚集等待偶像的大批粉絲。

然而，8月中旬以來，長江國際大樓外卻接連多日出現衝突事件。根據網路上流傳的畫面顯示，有大批男性陸續聚集在大樓外，不僅對著偶像高喊「嘉豪」等網路貶義詞、撕毀粉絲應援物，還圍堵、挑釁現場女粉絲，雙方因而爆發口角爭執。

此外，還有粉絲表示，有男性聚集者擅自將粉絲照片修圖為色情卡片，並隨意散落在現場，影片畫面也顯示出粉絲在地上撿拾卡片並加以撕碎。

重慶警方聲明則提到，17日晚間現場個別人員因口角引發爭執，並出現潑水、追逐等不當行為。多則影片也顯示，現場曾發生丟擲物品、潑灑液體等衝突，事後一名涉事男性遭警方帶離現場。

「理智追星」是解決之道？

8月18日，時代峰峻公告表示，從即日起暫停練習生在長江國際大樓的訓練活動，更稱恢復時間待定，並呼籲粉絲打卡後不要聚集在大樓外，以避免發生意外事故。然而，隨著中國多家媒體接連呼籲粉絲「理智追星」，相關言論反而引發粉絲反彈。

有人認為，當自己為聲援偶像而遭到男性聚集者攻擊時，時代峰峻作為經紀公司卻未出面為粉絲發聲；也有人指出，多年來長江國際大樓一直是粉絲的打卡地點，過去從未發生過類似衝突，如今卻因這起事件被要求「理智追星」，甚至遭受外界指責，因此感到不滿與不公。

這起粉絲和男性聚集者之間的衝突事件，不僅讓時代峰峻成為輿論焦點，也讓粉絲追星和飯圈文化在中國再次引發關注。

從偶像身上看到理想中的自己

為什麼會開始追星？這個問題可能很多粉絲都曾被問過，而理由往往很簡單，可能是因為一首歌、一部作品，或舞台上的某個瞬間。

據BBC報導，在中國就讀醫學院的小鶴，偶然間聽到了TFBOYS成員易烊千璽的一首單曲，認為和以前TFBOYS組合歌曲給人的活潑印象不同，很有個人風格，而易烊千璽的低沉嗓音也令小鶴印象深刻。

從那之後，小鶴開始搜索易烊千璽的過往資訊和影像。從家鄉、星座、才藝到寵物，小鶴發現自己和易烊千璽之間有許多共通點，也讓她更加相信，或許易烊千璽就是那個在平行時空中成長得更為優秀的自己。

很多人追星其實是因為在偶像身上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樣子。

「人們有時候需要借助一些遙遠的、虛擬的形象，將自己的情感投射在對方身上，來幫助自己度過一些困難、成長的階段。」中國簡單心理平台創辦人、心理諮詢師簡里里解釋道。

和小鶴一樣，許多粉絲會從偶像身上獲得力量和勇氣，努力讓自己也成為更好的人。隨著這份喜愛之情逐漸加深，許多粉絲同時也希望，自己喜愛的偶像能被更多人看到、認識和喜愛。

飯圈不只是「喜歡偶像」

於是，投票、打榜、購買代言商品、組織應援活動、集資，這些成為了粉絲常見的應援方式。DQ採訪了曾是中國歌手周深粉絲的K小姐，她觀察到，相較於接觸過的其他粉絲群體，中國粉絲在組織及動員方面令她印象特別深刻。

「無論是投票、打榜、集資、生日應援或廣告看板，都可以形成很大的規模。」K小姐表示，雖然自己並沒有特別參與實際應援，也沒有在中國飯圈投入大量金錢，但仍能感受到粉絲群體所展現出的組織能力。

在這樣的粉絲文化下，投票、排名、播放量、銷售數等數字卻也成為了衡量偶像成績的指標。不同成員的粉絲之間比較誰排名更高、數據更好；同一成員之間的粉絲內部，也可能出現「誰付出更多」的比較。

「中國飯圈的集體性和競爭性比較強。」

K小姐表示，自己在追中國選秀節目的期間發現，因為投票結果會直接影響選手排名，所以粉絲之間也容易因為各種事情發生爭執。

「有些飯圈衝突甚至會發展到更為嚴重的程度，像是人身攻擊、製作其他偶像的黑圖（惡意抹黑圖），甚至是遺照。」K小姐表示，「這樣的飯圈文化對我而言壓力很大。」

除了不同粉絲間的衝突，K小姐也注意到，有些人明明仍持續追蹤一位藝人，同時卻又不斷批評、甚至否定他。對於這種中國飯圈的「辱追」現象，K小姐表示難以理解。「對我而言，如果已經不喜歡了，停止關注會是比較自然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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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粉絲會從「喜歡」走向「對立」？

原本只是喜歡一位偶像，為什麼最後卻變成粉絲之間的激烈對立？

據中國學者王鵬分析，在生活壓力及現實挫折的背景下，部分粉絲可能會將對自己的期盼投射到偶像身上，將偶像視為「自我延伸」的一部分。當偶像成功時，粉絲也獲得了認同感及自我肯定；當偶像遭遇挫折、被其他人否定時，這些負面評論則可能會被部分粉絲視為對自我認同的挑戰，進而採取防衛和反擊的行動，並將問題歸咎於其他人或外部群體身上。

王鵬也指出，如果粉絲過去已經投入大量時間與金錢，為了避免這些投入失去意義，部分粉絲可能會更堅定地支持偶像，進而強烈批評不同立場的人。

此外，社群媒體的出現也讓這些情緒更容易被放大。王鵬認為，當粉絲透過按讚、留言和轉發等方式，持續接收與自己立場相近的資訊時，更容易下意識忽略不同聲音。相近立場的粉絲不斷聚集後，很可能進一步形成更為激進的看法，進而加劇對立情況。

當這種對立透過社群媒體不斷擴散，衝突情況也可能從飯圈內部延伸到其他網路社群。例如，2020年，中國演員肖戰的部分粉絲因不滿同人創作網站AO3上的創作內容，認為作品將肖戰轉換為女性、有損形象，因此向中國官方檢舉。

而後，AO3在中國遭封鎖，進一步引發其他網路社群的不滿與抗議。儘管中國官方並未說明具體原因，但外界輿論普遍歸咎於肖戰粉絲，肖戰本人也受到事件波及，遭到大量網友抵制其作品與代言。這起事件也讓粉絲互相謾罵、網路攻擊，以及粉絲群體影響網路聲量等問題受到關注。

中國政府：飯圈「亂象」必須管

除了線上的爭議，部分粉絲為了支持偶像，也可能透過大量消費、刷留言、控評（控管評論）等方式提高偶像的網路聲量；在日常生活中，長時間逗留在偶像出現的大樓、偷拍、跟拍等行為，也可能影響藝人及周遭居民的生活與隱私。

此外，未成年人投入大量時間與金錢追星等現象，也被中國政府視為「飯圈亂象」的一部分。

2021年，中國選秀節目《青春有你3》被爆出，部分粉絲為了替偶像投票，大量購入指定的品牌牛奶，以取得瓶蓋上的QR Code和投票資格，甚至出現把未喝完的牛奶直接倒掉的情況。事件不僅引發輿論批評，也讓「花錢換票」的消費模式受到官方關注。

2021年6月，中國中央網信辦展開「清朗行動」，將誘導未成年人追星消費、粉絲互撕（互相謾罵）與網路攻擊、攀比和非理性消費、操縱網路聲量、利用粉絲製造輿論等行為，列為整治重點。

同年9月，中國廣電總局更宣布，未來不得播出偶像養成類節目；選秀節目不得設置場外投票、打榜等環節，禁止引導粉絲變相花錢投票，稱堅決「抵制」不良飯圈文化，節目也應建立正確審美觀、弘揚中國文化。

從應援、打榜，到限制節目機制、禁播偶像養成類節目，中國政府的治理範圍已經不限於粉絲個人，而是從粉絲行為、平台機制，一路延伸到整個偶像養成與娛樂產業。

但經過多年整治，飯圈「亂象」真的消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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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飯圈亂象進入體育圈

事實上，中國的飯圈文化不只出現在娛樂圈，也已經延伸至其他領域。隨著中國運動員在國際賽事發光發熱，部分選手也逐漸成為受到大量粉絲喜愛的明星。

在體育圈裡，支持喜愛的運動員、為他們加油打氣，原先是相當常見的行為，然而，近年來中國部分運動員的高人氣，已經延伸出賽場之外。粉絲不僅會買票進入場館為選手聲援，頂尖運動員的代言商品、周邊與雜誌，也經常在推出後迅速售罄。BBC指出，像是中國跳水運動員全紅嬋、桌球選手孫穎莎、王楚欽等，都已擁有相當龐大的粉絲數量。

但當這些關注從賽場延伸至選手私人生活時，也可能會為選手及其家人帶來困擾。據《南華早報》報導，全紅嬋奪下巴黎奧運金牌後，大量遊客湧入她的家鄉——廣東湛江邁合村，除了想一睹這位奧運冠軍的成長環境，也有不少人聚集在全紅嬋家門前合影、直播。

雖然遊客的到來帶動了當地經濟的發展，但這些行為卻也曾讓全紅嬋的家人一度說「不敢讓她回家」，而人潮聚集及噪音也干擾到全紅嬋一家的正常作息。

奧運冠軍也面臨飯圈網暴

2021年東京奧運，中國桌球選手孫穎莎與陳夢雙雙進入總決賽，最終由陳夢奪下單打金牌。儘管都是中國球員，但在部分孫穎莎的球迷眼裡，冠軍應該屬於孫穎莎，更有激進球迷在現場對陳夢發出噓聲，網路上也出現許多指責與謾罵，讓陳夢承受龐大壓力，一度陷入恐慌。

「一到比賽場地，感覺觀眾就在議論我，甚至害怕觀眾突然衝過來做一些不好的事情。」陳夢回憶起當時的情況，坦言自己無法專注於比賽，看到人就會害怕，直到2024年情況才有所好轉。

今年，全紅嬋遭遇網路霸凌的事件，也讓「體育飯圈化」再次受到關注。3月，全紅嬋在接受《人物專訪》時坦言，身邊朋友擔心和自己在一起時可能會被拍到，進而遭網友攻擊，因此呼籲網友不要關注她的家人和朋友。

不久後，社群媒體上開始流傳一個名為「水花征服者聯盟」的群組截圖，內容疑似鼓吹成員在網上攻擊全紅嬋，包括批評身材、用具侮辱性的綽號稱呼全紅嬋、散布未經證實的謠言等，引發外界對網路暴力與粉絲對立的討論。

「踩別人才能證明自己」

長期觀察東亞飯圈文化的學者李卓賢認為，當粉絲投入大量時間和金錢後，很容易出現「擁有感」，若偶像的行為不符合粉絲要求，任何批評和不滿都會被視為「消費者權益」的正當訴求，而這樣的邏輯思維，並非單純的道德問題，而是商業化與資本影響下的必然結果。

不過，李卓賢也提到，這些問題不應該統一歸類為飯圈問題，中國的內部制度也是促成這一情況的推手之一。

《飯圈紀實》作者、中國學者馬中紅也認為，中國資本與商業平台的機制設計，某種程度上助長了這種網路暴力，透過投票、打榜等方式，讓粉絲持續投入數據競賽。

在「只有踩別人才能證明自己」的競爭邏輯下，粉絲的焦慮情緒不斷被放大，最終演變成對其他粉絲的攻擊。

喜歡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影響力

儘管整治多年，中國官方也承認，飯圈「亂象」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從較為明顯的娛樂選秀，逐漸轉向體育賽事，甚至進入各行各業，國家體育總局更曾將飯圈治理形容成一場「持久戰」。

這也說明，中國政府試圖管理的「飯圈」，並不只是特定娛樂節目或偶像所引發的現象，而是一套可被用於不同領域的社群運作方式。只要存在受到高度關注的公眾人物、龐大的粉絲群體，及能放大情緒與流量的平台，類似的組織方式就可能再度出現。中國官方關注的，除了未成年人保護、非理性消費與網路秩序，也包括粉絲社群如何形成、流量如何被推動，以及這些群體如何在網路上產生影響力。

對中國政府而言，問題或許從來不只是「年輕人喜不喜歡明星」，而是當這份喜愛進一步形成組織、流量與集體行動後，將如何影響網路空間與公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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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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