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公寓的六十年：胡志明市最紅打卡點，為什麼還沒被拆

西貢有一棟老公寓，紅到連 National Geographic 的官方粉專都登過它的照片：九層樓的老房子，被改造成咖啡館、餐廳和工作室的聚集地。它就是胡志明市阮惠街 42 號，觀光客口中的「咖啡公寓」（The Cafe Apartment）。

它站的位置是全市最精華的一段：阮惠街一頭是市政廳，另一頭通向西貢河，兩側是五星飯店和金融大樓，當地人叫這一帶「鑽石地段」。42 號夾在這些新大樓中間，是整條街上最小的一棟。

這棟樓 1960 年落成，從第一天起就不是普通公寓：臨街的 A 棟在法屬與美援時期是公司和辦公室，後面的 B 棟住著政府官員，側邊的 C 棟則是廚房區。法越混血插畫家 Marcelino Trương 小時候就住過這裡——1961 到 1963 年，他父親 Trương Bửu Khánh 擔任吳廷琰政權的顧問，全家住在 42 號。半個世紀後，他把這段童年畫成圖像回憶錄《Such a Lovely Little War》，「多麼美好的小戰爭」，書名是反話。當年的家庭照裡，孩子們就站在 42 號的陽台上。

1975 年西貢易主，這棟樓也換了住客。公寓移交給市政府各單位，新住戶陸續搬入，把原本的辦公空間隔成一戶一戶的住宅。多年後，越南《青年報》（Tuổi Trẻ）採訪過兩位老住戶。管委會副主任 Ngô Thị Thanh Tần 是 1980 年搬進來的，當年在 Ba Son 造船廠當出納，後來她在外地有了好幾處房產，還是選擇住在這裡。另一位 Nguyễn Thị Để 的人生正好相反：1975 年以前她住的是上千平方公尺的別墅，丈夫出海逃難後失去音訊，她帶著孩子、母子五人輾轉落腳在這棟樓七樓和八樓之間的樓梯轉角——一間不到 5 平方公尺、連門牌都沒有的前儲藏室，一住三十多年。

之後的四十年，這棟樓安靜地舊了下去。轉折發生在 2015 年，阮惠步行街啟用，整條大道變成行人廣場，人潮直接灌進 42 號樓下，咖啡館、服飾店、工作室一層一層往上租。到 2017 年，A、B 兩棟幾乎整棟都租給了商家，原住戶退到只剩 C 棟；面向步行街的單位，月租最高喊到 3,500 萬越盾，約 1,500 美元——這還只是 2017 年的行情。

住在裡面的人則越來越少。到 2021 年，全樓 100 戶裡還住著的原始住戶已剩不到三分之一，其他都成了店面和辦公室。住戶自己估算，這裡的地價已經漲到每平方公尺超過 10 億越盾，約 4 萬美元——只是口頭估計，不是官方數字。

不過，在這棟公寓裡開店，其實從一開始就違法。越南住宅法規定住宅不得作為經營場所；2016 年河內率先清退公寓裡的店家，胡志明市跟進，向 42 號的商家發出搬遷通知，限期 15 天，理由是老建築維護狀況差、原始設計也不是商用。但期限過了，什麼也沒發生。隔年 Saigoneer 報導，當局「不急於」執行，這道驅逐令最後不了了之。

驅逐令沒有趕走任何店家。真正讓商戶變少的是疫情：疫情前整棟有四十多家店，到 2023 年只剩一半左右還在營業。當時牆面長青苔、滲水，老化肉眼可見。據 ZNews 報導，本地訪客只有大約一成會真的消費，其他人是上樓拍照的。

今年初倒是出現一個新變化。Tết 前，市府把 42 號納入市中心的市容整修計畫，整棟外牆重新漆成白色，但保留了原本的建築線條；整修後的照片在社群上流傳，有人甚至以為是 AI 修出來的圖。

更長期的壓力來自整座城市的都更時程。胡志明市有超過 470 棟 1975 年前建成的老公寓，其中 16 棟被鑑定為必須搬遷拆除的危樓，目前已完成一半以上的搬遷，今年 5 月市政府還為剩下的逐棟訂出期限。42 號不在名單上，短期內沒有拆遷的急迫性。但老問題一個也沒解決：住宅法還是禁止在住宅裡開店，樓齡繼續增加，地價繼續往上走。長期追蹤越南的旅遊作者 Vietnam Coracle 說得直接：42 號位在精華地段，拆除的威脅一直存在；這棟樓至今沒被拆，大概只是因為咖啡公寓太紅了。

想去看看的話：咖啡公寓位於阮惠街 42 號（舊第一郡、現屬西貢坊），阮惠步行街中段。搭電梯要付幾千越盾，多數咖啡館在消費後會退還；電梯慢，離開時走樓梯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