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咱若老，可有些愛走著走著就變了──李清照的愛情
無論散文韻文，文學一言以蔽之，大旨不過談情。尤其宋詞可歌可唱，於是談情之餘還得彈情。若非生活周邊親情愛情恩情環繞，清照不會成為大談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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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講究行禮如儀的大宋，對於愛情，李清照卻從不受利益驅動、教條左右。她的詞作所以流傳千古，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她為多少古今小兒女道盡心中百轉愁腸。可以說，成就一代文學大家的，不僅是詞人的天生我材與淵源家學，來自愛情的滋潤與摧折，同樣功不可沒。
天后江蕙一曲〈家後〉，以第一人稱訴說妻子對丈夫的深深情意，李清照大抵也對夫婿趙明誠懷有這種心情。同樣「阮對少年就跟你跟到老」，經歷風風雨雨直到明誠去世，清照對他的愛也未曾減少半分。縱然二人的才情、名氣都不在一個水平上，清照更像是以一種心無旁鶩的方式愛著他──純粹的、寶玉黛玉式的、靈魂伴侶式的愛情在戀之、親之、惜之、疼之。
夢中情人VS詞女之夫
趙李二人的姻緣，有一段奇談流傳。
明誠到了適婚年齡，趙爸爸趙挺之開始替兒子物色對象。眼看為了自己終身大事忙碌起來的父親，明誠大概也開始想像，妻子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就這麼朝思暮想呀、朝思暮想地，竟然連中午小睡片刻也夢見了。他將夢境告訴了父親：我在誦讀一本神秘的書，只清楚記得其中三句：「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趙爸爸眉頭一皺，發現案情並不單純，原來──「言與司和」是詞；「安上（宀）已脫」是女；「芝芙草拔」是之夫，合成「詞女之夫」四字，暗示未來媳婦能文善詞，兒子則是「詞女之夫」。
不知命定還是巧合，趙明誠日後果然成了詞女李清照之夫。這則字謎／逸事／野史同時刊載於《宋人軼事彙編》與《漱玉詞》中，不論是否為真，都使後人對這對夫婦的愛情多了幾分浪漫想像。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夢是假、情是真，興許明誠久仰李清照鼎鼎大名，一心只想與她婚配，刻意做了一個字謎暗示父親採取行動，也未可知。只能說，在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代，想談一段自主戀愛終究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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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一場新鴛鴦蝴蝶夢
相愛的痕跡不只存在後人的傳說，也存在李清照個人的筆下。對比少女清照的作品大多圍繞在韶光流轉、青春易逝，少婦清照則書寫生活中最切實的感受：愛情帶來改變，那些甜蜜與憂傷。李趙都是浪漫的人（尤其雙魚座李清照），戀愛過程料想應當是如鴛鴦、如蝴蝶、如幻夢，愈醉愈美麗。比如〈減字木蘭花〉中說的「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就是一千年後的現在，熱戀大抵不過如此──突然雀躍欣喜，因為買了一支鮮花；突然心有不甘，懷疑情郎「該不會覺得這朵花比我還漂亮吧」；突然理直氣壯，非得辯個輸贏「究竟自己跟花哪一個好看」──原來世間萬物瞬息劇變，最不變的是戀愛中的人心。
二人新婚時，清照的婆家、娘家都在汴京，小夫妻有了後援，包括經濟在內各方面應當無虞，生活中最大的挑戰，莫過於遠距離戀愛了。沒有手機網路，甚至沒有高鐵飛機的時代，該如何是好？為此，她寫下了膾炙人口的哀嘆「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藉以抒發離別之苦，除了寫，當真是「此情無計可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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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敵他人比黃花瘦！
不只國家不幸詩家幸，就是戀愛不順也是詩家順，清照情到濃時，每每落筆即成佳句。
夫婦分離之時，李將自己的思念寄給丈夫，屢屢使他既感動又欽佩，同時激起了自己的勝負欲，打算來場詞女之夫與詞女的對決。為此，趙發狠一連寫了五十餘闕詞，暗中夾入李清照的〈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洋洋得意地送去給了友人陸德夫品鑑品鑑。
陸德夫淹沒在這茫茫詞海之中幾天幾夜，只見他有時來回踱步、有時捻鬍沉思，終而提出了意見：詞都不錯，但只有三句絕佳──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正是出自〈醉花陰〉。洋洋灑灑的五十闕作品，竟比不得妻子寥寥數語，李三瘦之名不但收服丈夫的心，更收服了文壇的心。古典文學專家傅庚生為之取名「李三瘦」，因為「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寫來實在動人心脾，正與北宋另一婉約詞人張三影（張先）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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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一如鄧麗君唱的「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接連元祐黨爭與金人南侵，致使夫婦離散。青州陷落，明誠隻身赴任萊州知州，徒留妻子一人在家。長期分居使人不安，年近四十也令人擔憂，是否可能失去丈夫的愛。清照於是決心前往萊州尋夫，卻沒料到原以為是驚喜，卻可能成了驚嚇，丈夫竟對她十分冷淡，絲毫沒有預想中的小別勝新婚。李清照寫下〈感懷〉一詩，序中娓娓嘆道：「獨坐一室，平生所見，皆不在目前。」──人在斗室，一無所有，過去的濃情密意、共撰金石、賭書潑茶，好像只是我的想像。
然而，趙明誠的冷淡為了什麼？可能是時局緊急、可能是公務煩難，還有可能是一代新人換舊人。趙李二人沒有子嗣，這在「無後為大」的宗法社會給了趙明誠納妾的藉口，他也確實這麼做了。尤有甚者，納妾之外，趙明誠更章臺遊冶、尋歡作樂。凡此種種看在清照眼裡，痛苦可想而知。
除此以外，更令清照失望的，是他面對職場／官場的膽怯卸責。任健康知府時，城內發生叛亂，趙明誠非但沒有主持平亂，反而趁著夜色，偷偷用繩子將自己垂吊出城外逃命。至此，李清照對丈夫冷眼相看。──即便如此，趙得病驟逝的時候，李清照依然相當難過，為此大病一場。
至此，兩人的夫妻情分才算真正到頭。如果說，女孩非得經歷失戀否則無法成為女人，那麼詞作始終予人清麗嬌嫩形象的李清照，在四十五歲的這一年，一夜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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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
李清照的少婦詞 1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醉花陰〉
體現超群敘事功底。重陽時節，侵濕衣裳的何止涼氣，或許還有綿綿愁緒，莫道這清秋種種不使人耗神啊。
李清照通過女性敏銳的戀物描述（香爐、玉枕、紗櫥、薰香、捲簾），透徹地傳達五感，筆觸精妙，彷彿一場看得見、聽得到、聞得到、摸得著的沉浸式「宋代女性閨房導覽」。最末卻筆鋒一轉，寫出了人物，也寫出了故事：那張微醺、蹙眉的人面，怎教人不銷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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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少婦詞 2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聲聲慢〉
綜觀中國文學歷代作品，如此綿長而錯落地使用疊字十分罕見。李清照在找什麼呢？她並沒有回答。經歷家國覆亡、夫君病故、收藏散佚，可能只尋得了一片冷清。舉目所及，從天氣、大雁、凋花、梧桐，都與最末的「愁」字相連。相較過往的作品，儘管口語、儘管瑣碎，但維持了一貫的婉約風格，漸進式地導向那個在風雨中哀嘆的女子──我自己。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6年5月號第171期《請找李清照》